钱嬷嬷坐上马车走的那天,冷宫的厨房静得有点吓人。
往日这时候,那里面早就是叮铃咣啷的一阵乱响,钱嬷嬷的大嗓门指挥着烧火、切菜,伴随着浓郁的红烧肉味儿或者炖汤的香气。可今儿个,那烟囱里虽然冒了烟,却显得有气无力,像是没了魂儿。
林妙妙坐在堂屋里,手里捧着茶盏,也没喝,就是盯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发呆。
小蝶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串沉甸甸的厨房钥匙,指节都有些发白。她在那儿站了足足一刻钟,脚底下像是生了根,怎么也不敢迈进去。
“进来吧。在门口当门神呢?”
林妙妙头也没抬,声音懒洋洋的。
小蝶吓了一跳,连忙跨进门槛,那动作还是带着几分以前的小心翼翼。
“娘……娘娘。我……我怕弄不好。以前都是嬷嬷掌勺,我只管烧火和切菜,这大锅菜……我一个人不行。”
她低着头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快听不见了。
林妙妙放下茶盏,看着她。这几年,小蝶个子窜高了不少,身段也抽条了,不再是那个刚进宫时瘦得像只猴儿似的小丫头。只是性子还是那样,胆小,怕事,却有着一股子韧劲儿。
“谁天生就会做菜?钱嬷嬷当年也是从烧火丫头做起的。她教了你这几年,要是你连个红烧肉都做不出来,那她这功夫算是白费了。回头她在老家吃着侄媳妇做的饭,还得写信回来骂你是个笨蛋。”
小蝶的眼角微微泛红,她别过脸去,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。
“嬷嬷走的时候……把菜谱都留给我了。她说……她说要是做砸了,就把我的皮扒了。”
“那你还愣着干嘛?去吧。今天中午我要吃红烧肉,还要甜口的。要是做糊了,我也扒你的皮。”
林妙妙挥了挥手,故作凶狠地说道。
小蝶抹了一把眼角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是!娘娘!我这就去!”
她转身跑向厨房,那背影虽然看着还有点慌乱,但步子迈得挺大。
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动静。切菜声、下锅声,还有小蝶指挥新来的小宫女烧火的喊声,虽然稚嫩了点,气势也不如钱嬷嬷足,但好歹是把那股子冷清劲儿给冲散了。
林妙妙听着那动静,嘴角微微勾起。
中午开饭的时候,桌上摆着两菜一汤。
那盘红烧肉颜色稍微深了点,糖色炒得有点过火,带着点焦糖味儿。旁边还有一盘绿油油的炒青菜,一看就是火候刚好的样子。
萧景琰正好下朝回来,看着那盘卖相并不完美的红烧肉,眉头动了动。
“今儿这肉……有点黑啊。”
林妙妙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皮有点硬,但里面倒是炖烂了,甜味也渗进去了,就是稍微有点苦。
“怎么?嫌黑?那你别吃,都给我。”
她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。
萧景琰连忙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,塞进嘴里。
“咳……黑是黑了点,但这叫……独居风味。朕觉得挺好。”
旁边的小蝶正紧张地盯着两人的表情,手里绞着围裙,听见这话,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“陛下,娘娘,要是不好吃……我再去重做。”
“不用。第一次能做成这样,算是出师了。不过这糖色下次得少炒会儿,火太大了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小蝶像是跟厨房杠上了。
她不仅照着钱嬷嬷留下的菜谱练,还翻出了林妙妙以前随口提过的一些“现代菜式”。比如那个桂花糯米藕,她试了五六次,藕孔里的米怎么都塞不进去,最后想了个法子,用筷子一点点捅,硬是给她做出了像模像样的成品。
还有红糖糍粑,那更是费功夫。捣糯米是个力气活,小蝶把胳膊都捣酸了,才弄出那种软糯拉丝的口感。
这天晚上,桌上摆着那盘撒了桂花的糯米藕,还有一盘金黄酥脆的糍粑,蘸着红糖浆,香气扑鼻。
正在玩泥巴的小汤圆闻着味儿就跑了进来,连手都没洗,就扒着桌角流口水。
“娘!香!要吃!”
小蝶笑着给他夹了一块糍粑。
“小少爷,慢点吃,烫着。”
小汤圆一口咬下去,被烫得直哈气,但就是舍不得吐出来,含糊不清地喊:
“好吃!蝶姐姐厉害!比嬷嬷……比嬷嬷还好吃!”
这话要是让钱嬷嬷听见,估计得拿勺子敲他的头。但小蝶听了,脸笑成了一朵花。
吃完饭,大家都在院子里乘凉。
秋娘坐在轮椅上,腿上盖着毯子,看着小蝶在厨房里忙碌收拾的身影,那是手脚麻利,井井有条。灶台擦得干干净净,调料罐子摆得整整齐齐,跟钱嬷嬷在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她转过头,对林妙妙感慨了一句:
“娘娘,您看这孩子,以前那是逢人就躲的主儿,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。这冷宫的土,好像真能养人。”
林妙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正好看见小蝶端着洗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,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,那个曾经怯生生的小姑娘,如今已经身姿挺拔。
她伸手剥了一颗葡萄,递到秋娘嘴边。
“那是自然。咱们这儿,没一个是废物。”
秋娘接过葡萄吃了,甜丝丝的。她低下头,视线落在自己腿上那条厚实的毯子上,那是小蝶怕她受凉特意给加的,边角处还绣着两朵拙劣的小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