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后的第一场雪,下得格外大。
冷宫的院子被白雪覆盖得严严实实,那棵老桂花树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这天气,对年轻人来说或许只是觉得冷,但对秋娘来说,却是个坎儿。
她的肺疾犯了。
其实早些年就有征兆,只是她一直忍着没说。这回是彻底爆发了,咳得撕心裂肺,有时候一整宿都睡不着觉,脸憋得通红,连气都喘不上来。
林妙妙把太医院的院判都给请来了,开了各种方子,喝了无数碗苦得让人作呕的药汁,效果却并不大。太医私下里跟林妙妙说,这是早年的病根加上这几年操劳,身子底子空了,只能养着,断不了根。
这天夜里,雪下得更紧了。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。
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旺,却还是驱不散那股子沉闷的气息。
林妙妙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药碗,轻轻吹了吹勺子里的药,送到秋娘嘴边。
“来,喝一口。太医说了,这药得趁热喝。”
秋娘靠在床头,脸色惨白如纸,眼窝深陷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。她费劲地推开林妙妙的手,摇了摇头。
“娘娘……别费劲了。这药……我不喝了。”
她的声音沙哑粗糙,像是破风箱在拉扯。
“胡说什么。不想喝也得喝。你答应过我,要看着我变老的,这才哪到哪?”
林妙妙鼻尖一酸,强忍着没掉下来,把药勺又往前递了递。
“娘娘……我这辈子,值了。”
秋娘忽然笑了,虽然笑得很难看,但眼神却很清澈。她伸出枯瘦的手,抓住了林妙妙的手腕。
“以前在宫里……那是如履薄冰,天天算计着怎么活过明天。那时候我就想,哪天若是死了,也就是卷个席子扔乱葬岗。没想到,最后这几年……还能在冷宫活出个人样来。”
她喘了口气,接着说道:
“我有吃有喝,还有人惦记着。这日子……就算是死了,我也闭眼了。”
“你给我闭嘴!什么死不死的!你要是敢死,我就把你埋在冷宫外面,让你天天看着咱们吃肉!”
林妙妙故意凶她,可手却在微微发抖。
秋娘没力气跟她争辩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娘娘……若是我真有那天……您就把我埋了吧。不过……别埋远了。就埋在那个相邻的小院里……那地方清净,钱嬷嬷虽然回老家了,但咱们以前说好了……那地儿留着,咱们做邻居。”
她说的那个小院,是冷宫最偏僻的一角,以前是个杂物堆,后来钱嬷嬷和秋娘闲着没事收拾了出来,种了点菜,还开了个小门通往宫外的一处荒地(虽然门早就封了),她们总管那叫“自家小院”。
林妙妙握着她的手,指节用力得发白。
“行。听你的。你想住哪就住哪。只要你肯喝药。”
那天晚上,林妙妙守了秋娘一整夜。小蝶进来换了几次炭盆,都被林妙妙挥手打发走了。
好在,老天爷似乎也听到了那个“邻居”的约定。
秋娘熬过来了。
虽然咳得最厉害的那几天过去了,但她彻底没了力气,两条腿再也站不起来,以后只能坐轮椅了。
太医说这是大伤元气,能保住命就是万幸。
冬去春来,院子里的雪化了,枯枝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。
林妙妙让陈四从宫外找了个手艺最好的木匠,定做了一把躺椅。这躺椅宽大舒服,靠背还能调节角度,上面铺着厚厚的软垫,椅脚下面还装了两个小轮子,推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这天午后,阳光正好。
林妙妙亲自推着秋娘,把她放在了桂花树下最好的那个位置。这里背风向阳,能晒到整个院子最暖和的日头。
小蝶端来了刚煮好的红枣茶,还拿了个小脚凳给秋娘搁腿。
“这椅子……真不错。娘娘,您看这日头,晒得人骨头缝都酥了。”
她眯着眼,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满足。
林妙妙站在她身后,替她掖了掖腿上的毯子,把边角处一个翘起来的线头轻轻按了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