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还没下,山里的消息却先传来了。
那个阴沉的午后,一个小道童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冷宫,满身是泥,手里攥着一串断了线的佛珠。
太后走了。
说是走得安详,那是早上做早课的时候,盘腿坐着,手里敲着木鱼,敲着敲着就停了,头一歪,就这么睡过去了。等到徒弟发现的时候,身子都已经凉透了。
林妙妙听到消息的时候,手里的茶盏刚端起来。稳了稳心神,那滚烫的茶水还是溅出来几滴,落在手背上,烫得她哆嗦了一下。
“走……多久了?”
“师叔说……说是辰时走的。师父走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这个。”
小道童递上来一个香囊。
那是个有些旧的桂花香囊,里面的桂花早就干瘪了,没了味道,但外面绣的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还清晰可见。那是几年前林妙妙绣坏了,太后嫌丑,却还是乐呵呵地收了起来,说是放在手边辟邪。
林妙妙摩挲着那香囊粗糙的布面,眼眶有点发酸,却没掉泪。
“备车。安安,跟我走。”
安安如今已经是个十五岁的大姑娘了,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追狗跑的小道童。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,跪在太后灵前,哭得眼睛都肿了,却一声不吭,只是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。
林妙妙走进那间简陋的道观禅房时,看到的就是这一幕。
太后躺在硬板床上,脸上盖着黄纸。屋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除了一柜子的经书,就是窗台上养的那盆兰花。
负责处理后事的知客僧递过来两样东西。
“施主,这是太皇太后留下的遗言。”
遗言很简单,甚至可以说是草率。
不回宫,不入皇陵,不立碑。她说宫里的墙太高,挡眼,她这辈子不想再看那四方天了。就让把她葬在道观后山的那片梅林里,那是她生前自己选的地儿,说是春天看花方便。
还有两样遗产。
一样是一大笔体己银票,说是这些年宫里赏的,还有冷宫分红给她的,她一分没动,全留给了安安,说是给这孩子以后攒嫁妆。
另一样,是一本手抄的《金刚经》,封皮都磨毛了,是留给林妙妙的。
还有一样,是一个旧木匣,不大,枣木做的,边角处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。知客僧说,这是太后生前放在自己枕边的,让她一并交给林妙妙。
林妙妙接过木匣,打开。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一包东西——一包草药种子,用油纸仔细包着,上面用毛笔写着"紫苏、薄荷、金银花、艾叶"。种子旁边,是一本手抄的《杂病论》,薄薄的一本,纸页泛黄,字迹工整。
匣底压着一张纸条,是太后亲笔:
"这是哀家在山上那些年收集的草药种子,还有随手记的一些偏方。冷宫的菜园子,或许用得上。当年冷宫连口热汤都喝不上,如今你们既然把日子过好了,就别断了这口烟火气。"
林妙妙翻开那本经书,字迹工整有力,那是太后这些年一笔一划抄下来的。在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有些发黄的宣纸,上面只有寥寥数语,字迹有些潦草,像是临终前匆匆写下的:
“妙妙,这辈子,哀家最不后悔的事,就是任由你把冷宫变成了家。那地方虽破,却比这金銮殿暖和。哀家走了,你别哭,哭坏了眼睛,没人给承安纳鞋底。”
看着这最后一句半开玩笑的叮嘱,林妙妙那个劲儿终于上来了,眼泪“啪嗒”一下掉在纸上,晕开了那个“家”字。
“老太婆……走就走吧,还留个作业给我。”
她捏了捏鼻子,合上经书,走到安安身边,把这个已经比她高出一头的姑娘揽进怀里。
“哭出来吧。哭出来就好了。师父她……这辈子活明白了。”
安安终于忍不住了,把头埋在林妙妙怀里,嚎啕大哭。
“娘娘……师父说她还没看到我嫁人……她说话不算数……”
那天下午,林妙妙亲自给太后擦了身子,换上了她生前最喜欢的道袍。
下葬的时候,没有惊天动地的仪仗,只有林妙妙、安安,还有特意赶来的萧景琰。萧景琰没穿龙袍,只穿了一身素服,在后山那株老梅树下,铲了第一抔土。
风吹过山林,松涛阵阵。
林妙妙站在新立的木碑前,碑上没写“太皇太后”,只刻了“静和”二字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旧香囊,轻轻放在坟头,用一块石头压住。
做完这一切,她直起腰,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。那里云雾缭绕,再没有高墙深院。
安安还在低声抽泣,林妙妙拍了拍她的肩膀,目光落在坟前那束刚插上去的干桂花上,那是临走前从冷宫那棵树上剪下来的,虽然干枯,但香气依然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