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安走后没多久,陈四也回了京。
这一回,他没带回来的只有货物,还有满头的白发和微驼的背。
那个曾经能扛着两百斤麻包健步如飞的陈四,如今走路也得拄着根拐棍了。他在冷宫门前停了好一会儿,看着那块重新描金过的匾额,叹了口气,这才迈步进去。
院子里,林妙妙正在教小汤圆打算盘。看见陈四进来,林妙妙连忙起身。
“老陈?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,我好让小蝶给你炖汤。”
陈四摆摆手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。
“娘娘,老奴老了,身子骨不中用了,经不起折腾咯。这次回来,就不打算再走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,双手递给林妙妙。那账册的封皮都被磨毛了,边角卷曲,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这几十年他跑过的路线、各地的物价、风土人情,还有每一笔货物的流向。
“娘娘,这是老奴这辈子攒下的最后一点家底。都在这儿了。”
他侧过身,让出身后的一个年轻人。
那年轻人看着二十出头,浓眉大眼,肩膀宽厚,一站出来就有股子憨厚劲儿。
“这是犬子,叫陈安。以前来过几回,那是随跑腿的,今儿个是来接班的。以后冷宫记的货运,就交给他了。”
陈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力道不轻。
“安子,这就是沈娘娘。没娘娘就没咱们老陈家的今天。以后你给娘娘办事,得把命豁出去办,听见没?”
那个叫陈安的小伙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磕了个响头。
“陈安见过娘娘!您放心,我爹跑得动的地方我跑得动,我爹跑不动的地方我也跑得动!”
林妙妙看着陈安,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初入冷宫、为了几两银子拼命的陈四。时光轮回,老的一辈退下去,新的一辈顶上来。
她扶起陈安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以后你就跟着安掌柜……哦不,跟着赵管事他们多学学。冷宫不亏待干活的人。”
安顿好了陈安,林妙妙转头看向陈四。
“你这是打算彻底养老了?宅子找好了?”
“找好了。就在总店对面,两进的小院子。以后我就坐门口晒晒太阳,看着咱们铺子人来人往的,心里踏实。”
他说着,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。
“就是……能不能跟娘娘讨个恩典,以后这冷宫的大门,还得给老奴留个缝。老奴想吃小蝶做的红烧肉了。”
林妙妙笑了,眼眶有些热。
“准了。以后你天天来都行。”
她转头吩咐小蝶。
“去,拿一副新碗筷来。要那种木头的,刻个‘陈’字。咱们冷宫的饭桌上,永远给老陈留个座儿。”
那天下午,陈四坐在那棵老桂花树下,手里端着那副刻着“陈”字的木碗,喝了一口小蝶特意熬的老鸭汤。
日头西斜,金色的光透过树叶洒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。
“娘娘,当初我第一眼见您,您还是个住在破宫里的小答应。那时候我就觉着,您跟旁人不一样,是个能成大事的人。没想到,这一跟就是十几年,还真让您把这冷宫变成了金窝窝。”
他放下碗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。
“不是金窝窝,就是个家。”
陈四笑着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手里那个粗糙的木碗上,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刚刻上去不久、还带着木刺的“陈”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