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冷宫的门槛差点被踏破了。
这还是钱嬷嬷走后,冷宫最热闹的一次。小蝶天没亮就起来忙活,厨房里的蒸笼叠得比人还高,热气把窗户纸都熏得湿润润的。
快到晌午的时候,外头传来一阵车马声。
苏常在带着丈夫赵有德,还有那一对儿女来了。赵有德这几年发福了些,看着更像个富家翁,一下车就忙着给冷宫的小太监们分红包,满脸的喜庆。
“哎哟,这就到家了!快,念儿,带你弟弟给姨娘请安。”
苏常在的大女儿沈念,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,十四五岁的年纪,眉眼间像极了苏常在,但那股子沉静的劲儿,却跟林妙妙有几分神似。她牵着只有五六岁的弟弟,规规矩矩地行礼。
没过多久,安安也回来了。
她现在是一身利落的男装打扮,那是路上赶车方便,头发高高束起,脸上带着北方风沙留下的微红,看着比以前更精神了。
“姐姐!我回来了!北边的分店这回可是赚大发了,给,这是账本,这是给小汤圆的核桃,给姨娘的皮毛!”
她一进门就大嗓门地喊着,把个包袱往桌上一扔,震得茶碗都跳了跳。
再加上一直在冷宫帮忙的阿蛮一家子,还有阿桃——她如今是冷宫记总店的大掌柜,难得偷闲过来蹭顿饭。
这院子里,光是大人就坐了一桌半。
小汤圆(承安)如今是孩子头,领着苏常在的小儿子、阿蛮的闺女,还有安安带回来的那个小徒弟,在院子里追逐打闹,时不时放个炮仗,惊得看门的二代大黄狗直往桌子底下钻。
(画外音:实际上是桌上的一碟子菜)
那是钱嬷嬷从老家托人送来的,说是自家腌的萝卜条,虽然不远万里,但这味儿一点没变,咬一口嘎嘣脆。
林妙妙坐在主位上,看着这一屋子人,听着耳边嗡嗡的说话声,心里觉得满当当的。
“姐,你看这孩子,吃个饭还得让人喊。念儿,你也别光顾着给你爹夹菜,你也吃啊。”
苏常在一边给赵有德夹菜,一边数落着女儿。
“娘,我不饿。姨娘这儿好吃得多,我一会再吃。”
林妙妙笑着摇摇头,正想让人给孩子们添饭,忽然发现一个问题——碗不够了。
原本冷宫的碗架是按人头备的,但这几年人丁兴旺,回来的次数也多,那三层的小碗架早就捉襟见肘了。
“小蝶,去库房再拿几个新碗来。这怎么还少两个呢?”
小蝶刚要动,萧景琰却把手里的筷子一放,从身后的布包里掏出一个锦盒。
“别急,不用新的。用这个。”
他把盒子打开,里面躺着一只瓷碗。
这碗看着有点……特别。不是官窑那种精细的白瓷,而是带着点粗糙的陶土质感,形状甚至有点微歪,像是那种刚学手艺的学徒做出来的次品。
但在碗底,刻着三个歪歪扭扭、却刻得很深的字——“全家福”。
“朕……我自己烧的。御窑那边烧了几次都不满意,朕索性自己在小窑里捏了一个。丑是丑了点,但意义不一样。”
他看着林妙妙,眼神温柔。
“这碗大,能装汤。咱们这人多,以后都用这个传着喝汤。”
苏常在凑过来看了一眼,乐了。
“哎哟,这可是陛下亲手做的,那可值钱了!姐,这碗咱们得供起来啊!”
“供什么供?就是用来吃饭的。来,盛汤。”
小蝶笑着接过去,盛了满满一碗老鸭汤,那是小火慢炖了一上午的,面上飘着几颗枸杞。
这碗“全家福”就从萧景琰手里传了出来。
“妙妙,先喝。”
林妙妙接过碗,抿了一口。汤有点烫,带着鸭肉的鲜美和一种说不出的泥土气息——那是家的味道。
她喝了一口,传给了旁边的苏常在。
“哎,我也沾沾皇气!”
苏常在喝了,传给赵有德。赵有德哆哆嗦嗦地捧着碗,一口喝干,连汤底都没剩。
接着是安安、阿桃、阿蛮……
那只粗糙的陶碗在每个人手里转了一圈,最后转到了林妙妙手里,里面还剩个底儿。
她看着碗沿上沾着的一点汤渍,还有那歪歪扭扭的“全家福”三个字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“这碗……以后谁也不许洗太干净,留点味儿。”
她端起碗,仰头将最后一口汤喝干,视线落在碗底那块还没烧透的黑点上,那是这碗唯一的瑕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