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后的第一场雨,下得有些凄冷。
这份寒意不仅在天上,更是在御书房的那摞折子里。那是十几位老臣联名的奏章,言辞之激烈,几乎是这几年来罕见。
说什么“后宫干政,牝鸡司晨”,说什么“商贾末流,污浊皇室”,总归就一个意思:冷宫商号做得太大了,大到让他们觉得害怕,大到让他们觉得必须得把这股“邪风”给刹住。他们要求萧景琰下旨,废除后宫商号,让林妙妙安分守己地待在冷宫,哪怕是把那些产业充公也行。
萧景琰看完最后一本,气得直接把折子摔在了地上。
“这群老东西!当初国库空虚,朕揭不开锅的时候,怎么不见他们联名捐款?如今日子好了,商号赚了银子,不仅补贴了后宫,还给前朝省了银子,他们倒学会眼红了!”
他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,脸色铁青。
林妙妙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,手里捧着杯热茶,神色却比他平静得多。她看着地上散落的奏折,并没有多少怒意,反而像是在看一场早就预料到的闹剧。
“陛下,别气坏了身子。这很正常。咱们动了人家的奶酪,人家自然要叫唤两声。要是他们不叫唤,才说明咱们做得不够大。”
“正常?他们这是想把朕的功绩全盘否定!说什么商号是祸国殃民,也不看看每年冬天的冰炭敬是谁发的!”
林妙妙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到那堆折子前,用脚尖踢了踢。
“既然他们想打仗,那就陪他们打一场。这回若是缩了头,以后这商号就真的成了他们嘴里的肉了。”
她转过身,对外面候着的安安吩咐道。
“去,把阿桃、阿蛮、还有沈念都叫来。把咱们这十几年的账,不管大的小的,一笔一笔都清算出来。特别是那些受益人的名单,一个字都别漏。”
这场仗,她不打算用嘴打,她要用数据打。
三天后,早朝。
往日里大臣们还没进宫,就能听到三三两两的闲聊声。可今儿个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因为在朝堂的大殿两侧,堆满了一摞摞蓝皮线装的书册,那是冷宫商号连夜印出来的“功德录”。
萧景琰端坐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。而在龙椅后面的那道明黄色帘子后面,林妙妙第一次破天荒地站到了这里。
虽然隔着一道帘子,但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事。
礼部尚书王大人,就是这次联名上书的领头人,此刻正一脸正气地站在大殿中央,手里拿着象牙笏板,慷慨激昂。
“陛下!后宫不得干政,此乃祖宗家法!那沈氏虽在冷宫,但把持商路,甚至插手科举资助,这分明是越界!臣恳请陛下,为了大梁江山,严惩……”
萧景琰冷冷地打断了他。
“王尚书,你说商号是祸害。那朕问你,去年江南水患,灾民施粥的米粮,是谁出的?”
王尚书一噎。
“这……虽是沈氏出的,但……”
“没有但是。朕这里有一本账,是冷宫商号这十年的流水。来人,发给各位爱卿看看。”
太监们鱼贯而入,将那一摞摞书册发到了每位大臣手里。
萧景琰看着他们翻开书页,接着说道。
“朕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不服。觉得女人就该待在后宅,觉得经商是末流。那朕今天就问问你们——户部刘尚书,你去年冬天府里是不是没买冰?那几百斤冰块,是冷宫商号送的清凉炭敬吧?”
户部尚书刘大人脸一红,低下了头。
“臣……臣确是收过。”
“还有你,翰林院张学士。你那个侄子,去年考中了举人,他读书的银子,是冷宫学堂赞助的吧?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,一年二十两银子,没少过一分。”
张学士手里的书册差点拿不稳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。
“陛下……臣……”
萧景琰猛地站起身,目光如炬,扫视全场。
“你们一个个嘴上说着祖制,说着体统。可拿钱的时候,你们怎么不说这不合体统?受资助的时候,怎么不说这是干政?如今冷宫商号越做越大,不仅养活了后宫,还补贴了国库,资助了无数寒门学子,修了无数条路。你们呢?除了写折子骂人,还会干什么?”
大殿里一片死寂。只有书册翻动的声音,每一页都像是一记耳光,狠狠地扇在他们脸上。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,有他们的亲戚,有他们的门生,甚至还有他们自己。
帘子后面,林妙妙静静地听着。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这世道,打嘴仗永远不如把账本甩在脸上来得实在。
那几个领头的老臣,此刻脸涨成了猪肝色,那原本挺直的腰杆,也慢慢弯了下去。
“臣……臣老迈昏聩,臣……有罪。”
这老头儿颤抖着跪了下去,手里的笏板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发出了清脆的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