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大婚后的第三个月,秋高气爽。
那棵老桂花树下,萧景琰摆了一张小桌子,上面只铺了一张宣纸。他手里握着那支用了几十年的御笔,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,最后一笔落下,快得像个急躁的孩子。
这不是什么需要翰林院润色几遍的圣旨,甚至连个正经的折子格式都没讲究。
这就只是一封简简单单的退位诏书。
“朕老了,乏了。江山很大,朕看够了。太子承安,仁厚聪慧,虽爱木工,然心怀万民,朕甚慰之。承安比朕更适合这个时代,朕的使命已经完成了。即日起,传位于太子。朕要带着老婆,出去玩了。”
字迹潦草,甚至还有两个墨点子溅在旁边,但那一股子迫不及待想要逃离的劲儿,跃然纸上。
萧景琰放下笔,拿起诏书吹了吹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写得不错。简单明了,省得那帮老臣还得猜朕的意思。”
林妙妙坐在旁边,手里织着一条围巾——那是给承安准备的,怕他在未央宫冻着。她抬起眼皮看了看那张纸,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
“‘出去玩’?陛下,您好歹是个太上皇,能不能留点体面?这要是让史官看见了,怎么写?‘帝以此由,乃携妻嬉游’?”
“管他怎么写。反正朕不干了。这把椅子坐得我腰酸背痛,每天批折子批到半夜,连跟你说话的时间都得挤。现在承安成家了,也能立事了,朕不退更待何时?”
他站起身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骨节发出“咔吧咔吧”的脆响。
这份诏书一发下去,前朝就像是炸了锅一样。
一大帮子大臣跪在冷宫门口,哭天抢地。
“陛下!三思啊!自古哪有皇帝壮年退位的道理啊!”
“陛下!太子虽聪慧,但尚年轻,还需陛下教导啊!”
萧景琰站在冷宫的台阶上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,心里毫无波澜,甚至有点想笑。
“行了行了,都别嚎了。朕还没死呢,哭什么丧?太子都二十了,朕二十的时候都登基多少年了。你们就是闲的,以后多去帮太子干活,少来烦朕。”
他一挥袖子,转身就走,一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。
未央宫的大殿里,承安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龙袍,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龙椅旁边。
看见萧景琰进来,他连忙迎上去,脸上全是紧张。
“父皇……这……这真的行吗?儿臣怕……”
他指了指那把龙椅,像是看着一只猛兽。
萧景琰走过去,按住他的肩膀,用力拍了拍。
“怕什么?你管工部管得那么好,管个天下也就那么回事。记住了,多听少说,多用脑子少动脾气。遇到实在拿不准的,就去问……去问你的老师,或者问你媳妇。”
他特意没说“问你母后”,因为他知道,林妙妙早就想跑了。
承安吸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
“父皇,您……您一定要常回来。这宫里没您和母后,儿臣心里发虚。”
“发什么虚?你是皇帝,不是小孩子了。朕和你母后要去江南,去漠北,去天涯海角。你自己好自为之,别把朕的江山给祸害了。”
说完,萧景琰利索地解下腰间的玉带,脱下那身明黄色的龙袍,直接扔给了旁边的太监。
里面早就换好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,看着就像是个富家翁。
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快了下来,那种常年压在眉心的沉重感瞬间消散。
他转过身,看着从后面慢悠悠走出来的林妙妙。
林妙妙也换了一身利落的男装,头发高高束起,背着个小包袱,看着比以前还要精神。
萧景琰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林老板,你的车夫已经准备好了,马车也备好了。咱们什么时候出发?”
林妙妙看着他伸出的手,那只手上有茧子,有皱纹,但依旧温暖有力。
她把手搭上去,笑得灿烂。
“现在就走。我听说江南的桂花糕这会儿正当时,去晚了可就没了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手牵着手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未央宫的大门,身后是承安和一众宫人的跪拜送行。
就在两人跨过高高的门槛时,萧景琰忽然停下脚步,侧过头,对着那个为了赶路特意换了一双旧布鞋的林妙妙说了一句:
“妙妙,你看那墙角的草,是不是又长高了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