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冷宫门口的那盏旧灯笼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
马车早就备好了,不是宫里那种规规矩矩、雕龙画凤的御辇,而是一辆看着有点旧的乌篷马车。车身有些地方的漆都掉了,露出了里面的木纹,那是萧景琰特意让人找来的“二手车”,说是低调,不显眼,走南闯北不招贼。
其实哪儿有贼敢偷当今太上皇的车?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借口,离那个金碧辉煌的笼子远一点罢了。
冷宫的院子里站满了人。
小蝶、阿蛮、安安、苏常在,还有那一群从小在冷宫长大的孩子们。连刚生了二胎的沈念也抱着孩子来了。
大家伙儿都没说话,只有早起的鸟叫声,还有谁偶尔吸鼻子的声音。
“行了,都别跟送丧似的。我们是去旅游,又不是去流放。一个个哭丧着脸,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克夫呢。”
林妙妙穿着一身利落的淡青色长袄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,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。她站在马车旁,手里拿着个包袱,嘴里虽然说得轻松,眼神却始终不敢往人群深处看。
“姐……这一去江南,山高路远的,您要是想吃那边的酱菜了,记得写信,我给您寄……不对,寄过去也坏了。那我让赵有德去学,学会了做给您吃。”
苏常在一边擦眼泪一边絮叨,这几年她日子过得滋润,人也富态了,哭起来像个泪人儿似的。
“你也别折腾赵有德了,他那手只会拿算盘,拿不动菜勺。你们在家好好的,尤其是你,别老是为了一点小事就跟孩子急眼,气坏了身子没人替。”
她拍了拍苏常在的手背,又看向旁边的小蝶。
“厨房的钥匙交接好了吧?那坛子老卤水可是我的命根子,别给我弄坏了。还有,秋娘年纪大了,腿脚不便,你多照应着点。”
“娘娘放心,我都记着呢。您……您也保重。”
最难受的是秋娘。
她坐在轮椅上,膝盖上盖着厚厚的毯子。这轮椅还是萧景琰去年让工部特意定做的,轻便又舒服。
她没哭,只是两只手死死抓着林妙妙的袖子,怎么都不肯撒开。那双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节用力得发白。
“娘娘……您真走了?这冷宫……没您在,我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,像个没底儿的桶。”
“秋娘,我在这冷宫待了二十多年了,从没出去看过一眼。我想去看看外面的天,去看看那小桥流水的江南。你得替我守着这儿,这是我根儿。”
她蹲下身,视线与秋娘齐平。
“这院子里的每一块砖,每一棵草,还有那个碗架上的碗,我都托付给你了。你每天得让人擦擦,别落了灰。那是咱们一家子的念想。”
秋娘颤抖着松开了手,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,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了下来。
“我知道了。娘娘,您去吧。去享福。这冷宫我会看着,谁也别想动咱们这儿的一草一木。”
萧景琰早就坐进了车辕上,手里拿着马鞭,回头看着这一幕。他没催,只是静静地看着,眼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。
“走了,妙妙。再不走,这日头就要晒屁股了,到时候不想走也得走了。”
林妙妙深吸了一口气,最后环视了一圈。
那棵老桂花树,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在风中伸展着。树干上那十几个刻痕,深浅不一,记录着岁月的流逝。
那个有些褪色的“家”字,依旧静静地贴在门框上。那是很多年前,他们第一次觉得这里是个家的时候写下的。
“走了。”
她一咬牙,转身踩着脚踏板上了马车。
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驾!”
萧景琰轻喝一声,马车缓缓启动。
就在这时,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。是第三代大黄狗——那是一只小黑狗,平日里最是调皮。它不知怎么的挣脱了绳子,疯了一样追着马车跑了出来。
“汪!汪汪!”
它跑得飞快,小短腿倒腾得像风火轮,一边跑一边叫,像是在挽留,又像是在送行。
林妙妙掀开帘子,看着那渐渐远去的小黑点,还有那站在门口一直挥手的秋娘、小蝶、苏常在……
那个曾经破败不堪、阴森恐怖的冷宫,如今在她的视线里越来越远,变得越来越小,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。
她放下帘子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,靠在软垫上。
“走了,就不回了。”
她低声喃喃了一句,伸手抹了一把眼角,随即视线落在了手里紧攥着的一块旧手帕上,那是当年她刚来冷宫时,钱嬷嬷给她的,上面还隐约带着点陈年的桂花油味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