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,说来就来。
细雨蒙蒙的,像是一层薄纱笼罩在天地间。苏州城外的这条小河边,柳树刚抽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垂在水面上,荡起一圈圈涟漪。
一座两进的小院,白墙黑瓦,门口有条青石板路直通河边码头。
这里就是萧景琰和林妙妙的新家。
没人知道这对看着普普通通的老夫妻,其实是这大梁最尊贵的两个人。街坊邻居只知道,这家人姓林,男的叫老萧,女的叫林大姐,是从京城来做布匹生意的,如今歇了手,在这儿养老。
“哎哟!这破草怎么又长出来了?明明昨天才拔过!”
后院的菜地里,萧景琰一身短打,裤腿挽到了膝盖,两只脚踩在泥地里,正跟一丛杂草较劲。
他手里拿着把小锄头,眉头皱得死紧,一脸的不耐烦。
“这江南的土就是邪门,种菜不长,长草倒是挺勤快。我看这地就是跟朕……跟我过不去。”
林妙妙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,手里拿着个绣绷,正在绣花。
她这绣工也是半路出家,绣了半天,那个本该是鸳鸯的图案,怎么看怎么像两只打架的鸭子。
听到萧景琰的抱怨,她头都没抬,嘴角勾了勾。
“老萧头,你那是种菜吗?你那是拔苗助长。昨天那几棵小白菜都被你给浇死了,水都漫到隔壁王大妈家去了,人家昨天还问我呢,说咱们家是不是要在后院养鱼。”
“胡说!那是……那是施多了水肥。朕……我这叫精细化种植。”
萧景琰直起腰,把锄头往地上一杵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“想当年朕在御花园……算了,不提当年。这日子过得,朕都要退化成原始人了。”
他扔下锄头,走上台阶,在林妙妙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。
“退化好啊。退化了好,退化成原始人,你就不用每天操心这操心那了。你看你最近,眉头都舒展开了,皱纹都少了两条。”
林妙妙放下绣绷,端起旁边的茶壶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喝茶。这是今年的新茶,隔壁李秀才送的,味道不错。”
萧景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清苦中带着回甘。
“还行。不过比起宫里的贡茶,还是差了点火候。不过……这茶喝着心里踏实。”
就在这时,院门被人敲响了。
“林大姐!林大姐在家吗?”
是隔壁的王大妈,手里挎着个篮子,一推门就进来了。
“哟,老萧也在呢。我看你们家刚来,也没个准备,这不,家里刚蒸了糯米藕,给你们送点尝尝。你们这京城人啊,肯定没吃过咱们这正宗的江南味儿。”
林妙妙连忙起身迎了上去。
“哎呀,王大妈,您太客气了。快进来坐坐。”
王大妈是个热心肠,也是个话痨。一进来就拉着林妙妙家长里短地聊个没完。
“我说林大姐啊,我看你家老萧身体挺硬朗,怎么也不见他去茶馆听听书?隔壁那个张老头,天天去,回来还跟我学舌,什么大梁皇帝退位了,去云游四海了,说得跟真事儿似的。我说这皇帝老子哪能随便出来啊,真是的。”
萧景琰坐在旁边,手里剥着王大妈带来的花生,听到这话,手顿了一下,随即把花生仁扔进嘴里,嚼得嘎嘣响。
“大妈您说得对。那皇帝老子估计正忙着呢,哪有空出来瞎溜达。咱们老百姓啊,就图个安稳日子。来,吃花生。”
王大妈也没多想,聊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等她走后,林妙妙忍不住笑出了声,笑得直不起腰来。
“哎哟不行了,我的肚子……‘皇帝老子估计正忙着呢’,这话你也说得出口?你这算是当面撒谎啊。”
“这叫善意的谎言。再说了,我现在就是个种菜的萧老头,什么皇帝不皇帝的,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,站起身,走到河边的水缸旁。
“晚上吃什么?我想吃鱼。我去河边钓一条回来。”
“你会钓鱼吗?上次钓了半天,钓上来一直破鞋子,把隔壁小孩都笑哭了。”
“那是意外!这次肯定行。”
他回屋拿了根竹竿,搬了个小马扎,坐在河边的柳树下,把钩甩了下去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河面上,波光粼粼。河对岸有小孩在追逐打闹,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声。
林妙妙看着萧景琰那个专注的背影,觉得这日子过得真慢,慢得让人想把每一秒都掰成两半花。
晚饭后,两人坐在河边的石阶上乘凉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河水亮晶晶的。
萧景琰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莲蓬,剥开一颗,把莲子芯挑出去,然后递到林妙妙嘴边。
林妙妙张嘴吃了,确实清甜。
“老萧。”
“嗯?”
“这辈子,觉得怎么样?”
萧景琰侧过头,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的头发有些花白了,但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。
“这辈子啊……前半生像是走钢丝,后半生像是在做梦。妙妙,这辈子能遇见你,能这样老去,我觉得最像个人样。”
他又剥了一颗莲子,塞进自己嘴里。
“不过,这莲蓬剥起来真费劲,指甲都疼。”
他说着,伸出手,借着月光,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把大拇指边缘的一块倒刺给挑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