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的集市,热闹得能把人的耳朵给吵聋。
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还有那刚出笼的包子铺冒出的热气,混在一起,就是林妙妙最爱的烟火气。她手里提着个竹篮子,正站在一个卖醋的摊子前,跟老板纠结是买陈醋还是香醋。
“老板,你这陈醋是不是兑了水?怎么闻着没那么冲呢?”
“哎哟大妹子,我这可是正宗山西老陈醋,从来不兑水!您闻闻,这味儿正着呢!”
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,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骂骂咧咧声。那声音虽然苍老了些,有些沙哑,但那股子中气十足、恨铁不成钢的劲儿,却像是把利剑一样,瞬间穿透了集市的喧嚣,直直地刺进了林妙妙的耳朵里。
“你个没出息的混账东西!让你买块豆腐,你都能给我摔了!你是手长疮了还是脚底抹油了?看我不削你!”
林妙妙手里的篮子猛地一晃,差点把那瓶还没买的醋给碰翻了。
这语气,这用词,还有那个“削你”的威胁……
她猛地转过身,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,锁定了不远处的那个身影。
那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,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粗布衣裳,腰间系着个油腻腻的围裙。她正举着根手指头,戳着一个十来岁小男孩的脑门,骂得唾沫横飞。
虽然背弯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褶子也深得能夹死蚊子,但那个站姿,那个挥手的动作……
林妙妙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嗓子眼发紧。
“钱……钱嬷嬷?”
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但在那一瞬间,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。
那个正骂得起劲的老太太动作一顿。她像是没听清,疑惑地转过身,眯着那一双有些浑浊的老眼,四处张望。
“谁?谁喊老奴?”
她的目光扫过林妙妙,顿了一下,似乎觉得有些眼熟,但又不敢认。毕竟在她心里,那个“娘娘”应该还在深宫里享福呢,怎么可能穿着一身寻常布衣出现在这苏州的集市上?
林妙妙往前走了两步,眼圈瞬间就红了。
“怎么几年不见,连我都不认得了?是不是只顾着骂孙子,把正主都给忘了?”
钱嬷嬷浑身一哆嗦,手里的拐杖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她死死地盯着林妙妙,嘴唇哆嗦着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突然,她一拍大腿,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。
“娘……娘娘?!哎哟我的老天爷啊!真的是您啊!您怎么在这儿啊!”
她顾不上捡拐杖,跌跌撞撞地就往林妙妙这边扑。那个被骂的小孙子吓得不知所措,呆呆地看着奶奶发疯。
萧景琰正从旁边的书摊上挑完宣纸过来,一看这架势,连忙伸手扶住了快要摔倒的钱嬷嬷。
“嬷嬷,慢点。一把老骨头了,还这么毛躁。”
钱嬷嬷一抬头看见萧景琰,更是激动得不行,眼泪鼻涕一下子全涌了出来。
“陛……陛下也在?这……这是真的吗?我是不是做梦呢?小虎,快!快掐奶奶一下!”
那个叫小虎的孩子跑过来,怯生生地掐了她一把。
“哎哟!疼!真疼!不是梦!”
三人就近找了家茶楼坐下。钱嬷嬷这才知道,原来萧景琰和林妙妙是退位出来游玩的。
“我就说嘛,娘娘是有福气的。老奴在老家的时候,天天给菩萨磕头,就求菩萨保佑娘娘和陛下能长命百岁。没想到,这菩萨还真灵了,让我在这苏州城能见着你们。”
钱嬷嬷拉着林妙妙的手,怎么也不肯松开。她的手掌粗糙,全是老茧,但暖烘烘的。
“嬷嬷,您怎么跑到苏州来了?不是说回老家了吗?”
“嗨,老家那是根,但这儿才是枝啊。我那个侄子,就是小虎他爹,在苏州做买卖发了家,非要把老奴接来享福。老奴本来不想来,但这心里头啊,其实还是想离京城近点……哪怕只是近那么一点点。”
她说着,眼神有些黯然。
“老奴在冷宫待了一辈子,那是真想那个破地方。想那棵桂花树,想那厨房的烟火味,想……想吃娘娘当年夸过的红烧肉。”
林妙妙听着,心里酸涩得厉害。
“想吃红烧肉?那还不简单?走,去您那儿。今儿个我下厨,给您做一顿。让您尝尝,我这手艺有没有长进。”
一行人去了钱嬷嬷现在住的小院子。虽不如冷宫大,但也收拾得干净利索。
林妙妙进了厨房,系上围裙,熟练地切肉、焯水、炒糖色。这几年在江南,她别的没学会,但这做饭的手艺倒是真的磨练出来了。
不一会儿,一盘色泽红亮、香气扑鼻的红烧肉就端上了桌。
钱嬷嬷夹起一块,放进嘴里。肉皮软糯,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。
她嚼着嚼着,眼泪就掉进了碗里。
“是这个味儿……就是这个味儿。娘娘,老奴没白疼您。您这手艺,赶上当年老奴了。”
临走的时候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钱嬷嬷颤颤巍巍地回屋,翻箱倒柜找了半天,最后拿出了一个蓝底白花的布包,塞进林妙妙手里。
“娘娘,老奴老了,也没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。这是老奴闲着没事纳的鞋底,用的是最好的棉布,纳得密。您和陛下脚板薄,穿着这个软和,走路不累。”
林妙妙鼻子一酸,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布包,手心被那密密麻麻的针脚硌得生疼,那是钱嬷嬷一针一线的心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