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季总是绵长,一晃眼,三年过去了。
萧景琰的身体到底是不如从前了。先是腿脚有些发沉,下起雨来膝盖隐隐作痛,后来便需要拄着拐杖才能走得稳当。
“这把老骨头,是不听使唤了。妙妙,咱们回去吧。”
那天清晨,萧景琰坐在院子里的老柳树下,看着那满树的柳絮飘飞,忽然说了这么一句。
林妙妙正在给他缝补一件旧衣裳,闻言手里的针停了一下。
“想承安了?”
“想。也想那个破院子了。承安这小子,估计都快把皇宫翻个底朝天了。还有秋娘……她身子骨本来就不好,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。”
林妙妙放下手里的活计,看着萧景琰鬓角那已经全白的头发。
“行,那就回。这江南虽好,终归不是咱们的窝。咱们的根,还在那堵高墙里头呢。”
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,收拾了简单的行囊,把这座住了三年的小院送给了隔壁照顾他们最多的王大妈。
回程的路,走得极慢。
以前赶路是为了公事,快马加鞭。现在赶路是为了看景,走一步停三步。
路过杭州,他们去看了看西湖;路过扬州,去尝了尝早茶。萧景琰虽然腿脚不便,但精神头却极好,拿着那根拐杖指指点点,像个考究的私塾先生。
等到京城那巍峨的城墙出现在视线里时,已经是深秋了。
风卷着落叶,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儿。
两人站在宫门口,守卫换了新人,不认识这对布衣老夫妻,正要阻拦,却被赶来的大太监总管一眼认出。
那动静顿时闹得有点大。承安是穿着一只鞋就跑出来的,看见萧景琰拄着拐杖的样子,眼圈瞬间就红了,但他忍住了,没敢掉泪,只是像小时候一样,冲过去一把扶住萧景琰。
“父皇!母后!你们可算回来了!儿臣……儿臣天天都在看那棵树!”
萧景琰拍了拍他的手背,笑了笑。
“行了,都当皇帝的人了,还哭哭啼啼的。朕就是回来看看,顺便住几天。”
一行人进了冷宫。
那扇朱红的大门推开的时候,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吱呀”声,像是一声叹息。
院子里的陈设一点没变,甚至连地上那几块凸起的青砖都还在原来的位置。
只是,推着轮椅出来迎接的人,变成了小蝶。
小蝶如今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,穿着素净的衣裳,眼角带着泪。
“娘娘……陛下……你们回来了。”
林妙妙四处看了一圈,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秋娘呢?怎么没见她?”
小蝶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她抹了一把脸,声音哽咽。
“娘娘……秋娘姑姑……她去年冬天走了。那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雪,她是睡着走的,没受罪。她就埋在太后娘娘那个小院里,那是她早就给自己挑好的地儿。”
林妙妙怔怔地站在原地,手里提着的包袱猛地滑落,掉在了地上。
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,虽然知道秋娘身子不好,但这消息真的传进耳朵里的时候,还是觉得像是被人剜了一块肉。
那个会给她讲宫里八卦、会在轮椅上给她守着门、会笑着说“娘娘咱们是一家人”的秋娘,真的不在了。
“走了也好,少受罪。”
萧景琰叹了口气,拄着拐杖走到院子中间。
那棵老桂花树,比三年前更高了,枝叶繁茂,像是一把巨大的伞,遮住了半边天。树干上的那些刻痕,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有些模糊,但依稀还能辨认出那是他们一家人的脚步。
墙上那个大大的“家”字,经过风吹雨打,朱砂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淡淡的橘红,边缘斑驳,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。
林妙妙慢慢走过去,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那粗糙的墙面。
指尖触碰到那个“家”字的最后一笔,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正好穿过那一捺,像是一个永远的印记。
“回来了。”
她轻声说道,随后收回手,低下头,轻轻弹掉了袖口沾着的一点墙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