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宫的的路，林妙妙走了无数次，但这一次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，轻飘飘的，却又沉得让人提不起脚。
小蝶扶着她，手里提着个竹篮子，里面装着一壶陈年的桂花酿，还有几碟秋娘生前爱吃的点心。
那个小院就在宫墙外的一隅，说是小院，其实就是一片被拾掇得干干净净的菜地旁边，圈出来的一块地。当初太后走了，秋娘就常来这里打理，说是要给自己攒个伴儿。
如今，那里立着一块不起眼的青石碑。
碑上没刻什么“某某夫人”，也没刻什么诰命头衔，只简简单单刻着“秋娘之墓”四个字。在旁边，留了一块空地，那是给钱嬷嬷留的。虽然钱嬷嬷现在还在苏州活蹦乱跳地骂孙子，但这位置，秋娘早就给她占下了。
“娘娘，慢点儿。这地儿前两天刚下了雨，有点滑。”
小蝶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她如今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，眼角有了细纹，行事作风越来越有钱嬷嬷当年的利落劲儿，但在林妙妙面前，她依然是那个小心翼翼的小宫女。
林妙妙摆摆手，示意自己能行。
她走到墓碑前，没急着倒酒，而是先伸手把碑前那几根刚冒头的杂草给拔了。土有点湿，沾在指尖上，凉丝丝的。
“秋娘，我回来了。”
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蒲团上，也不嫌脏。这个动作她做得极自然，就像是当年坐在冷宫的门槛上跟秋娘嗑瓜子一样。
“你说你，也不等等我。我这一走三年，回来就少了个听我发牢骚的人。你这可是大大的不对。”
她一边说着，一边把那壶桂花酿的塞子拔开。酒香瞬间溢了出来，混着这深秋萧瑟的风，有些呛人。
“这是你最爱喝的那家酿的，我特意让人留的。本来想着等你过生日拿出来，谁知道你是个急性子，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先跑了。”
林妙妙倒了满满一杯，洒在碑前的黄土上。酒液迅速渗下去，留下一个深色的圆印。
“我去了江南，看了你总念叨的小桥流水。确实美，美得让人不想走。但我跟老萧在那儿种菜，那菜长得不行，草倒是挺旺。我就想啊，要是你在，肯定早就拎着锄头把我骂一顿了。”
她说着说着，嘴角带着笑，眼泪却没忍住掉了下来，啪嗒一声砸在手背上。
“钱嬷嬷过得挺好，在苏州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凶婆婆，身体硬朗着呢。我把她纳的鞋底带回来了，那手艺，针脚密得很。你想她了没？要是想得慌，晚上就去梦里找她，别老是一个人闷在这儿。”
小蝶站在后面，默默地把点心摆好。
“娘娘，秋娘姑姑走的时候很安详。那天晚上下了大雪，她非要让人推着轮椅去院子里看雪，说冷宫的雪最有味道。后来看着看着就睡着了，再也没醒过来。”
林妙妙听着，点了点头。
“这像她。她这辈子，最后这几年才活出了个样子。死在雪夜里，干干净净的。”
她伸出手，轻轻抚过那冰凉的碑石，触感粗糙，像是秋娘那双常年操劳有些粗糙的手。
“秋娘，那边的碗我都让人擦干净了，摆得整整齐齐的。你在这儿看着，要是哪天那个不着调的钱嬷嬷来了，你俩可得把那牌局续上，别光顾着吵架。”
风吹过院子角落的那棵小树——那是秋娘生前种下的，如今也有半人高了。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，像是有人在轻轻拍着巴掌回应她的话。
林妙妙在墓前坐了很久，直到那壶酒洒了一半，风把衣裳吹透了，她才缓缓站起身。
她拍了拍裙摆上的土，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碑，目光落在了碑角处一道浅浅的划痕上，那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小虫子留下的痕迹，弯弯曲曲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