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风一刮，冷宫那棵老桂花树就秃了大半。
林妙妙大病初愈，身子骨还有些虚，整日披着件厚厚的斗篷，像只贪睡的老猫一样窝在软榻上。萧景琰也不去前朝晃悠了，就搬个凳子坐在旁边，给她剥刚送来的橘子。
就在这当口，宫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。
小蝶急匆匆地跑进来，手里攥着一封沾着泥点子的信，眼圈红得像是刚哭过。
“娘娘……京城外头有人递帖子，说是……说是钱嬷嬷老家的孙子来了。”
林妙妙手里的橘子瓣一抖，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快让他进来。”
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，皮肤黝黑，一看就是常年做农活的。他一进院子，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。
“太上皇，太上娘娘……我奶奶……她走了。”
林妙妙愣了半晌。虽然早知道钱嬷嬷年纪大了，身子骨也不好，可真听到这消息，心里还是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块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上个月初三。奶奶走得很安详，吃完一碗红烧肉，睡了一觉就没醒过来。享年八十九。”
那汉子一边抹泪，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那布包包得严严实实，里三层外三层，解开之后，是一捧黄土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信纸。
“奶奶临走前特意交代的，说她在老家过得挺好，可根在冷宫。她让把这捧土带回来，说是要埋在咱们冷宫那棵桂花树下，说是……说是怕以后下面没人给她吵架，她得回来守着。”
林妙妙接过那捧土，沉甸甸的。那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：“娘娘，老奴先去排队占座了。”
字迹潦草，显然是钱嬷嬷临终前费了大力气写的。
林妙妙看着看着，忽然笑了。
“这老货，临了临了，还不忘占便宜。说是去占座，我看是怕没人给她烧纸钱吧。”
她撑着身子站起来，萧景琰连忙扶住她。
“去哪儿？外面风大。”
“去树下。得把这土埋了。当年冷宫的三巨头，如今就剩我一个光杆司令了。这老姐妹走了，我得去送送。”
三人来到院中的桂花树下。
这里曾经埋着那只陪伴了多年的老猫，如今又要添一捧故乡土。
林妙妙没让人帮忙，自己拿着小铲子，一点点在树根旁挖了个坑。那土有些干硬，挖起来费劲，但她执意要亲自动作。
“钱嬷嬷啊，你这辈子，算是够本了。儿孙满堂，还有红烧肉吃。你就在这树底下待着吧，春天看花，秋天闻香。以前你老嫌弃秋娘嗓门大，如今她走了，你也去了，这下清静了，你们要是想吵架，记得托梦来告诉我一声，我给你们评理。”
她将那包土撒进坑里，又覆上土，轻轻拍了拍。
“小蝶，去厨房。把那蒸得最烂乎的红烧肉端一碗来，再烫一壶好酒。钱嬷嬷是个馋嘴猫，没肉吃，她得闹腾。”
那天晚上，月亮很圆。
冷宫的桂花树下，摆了一张小桌。一碗红烧肉，一壶酒。
林妙妙没让萧景琰陪着，自己一个人坐在那石凳上。她端起酒杯，对着空荡荡的对面的石凳举了举。
“老钱，喝。”
她仰头饮尽，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，烧得胃里暖烘烘的。
风卷着最后几片枯叶，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。林妙妙伸手去拂，指尖触碰到石桌冰冷的面，上面那道多年前的裂纹里，不知何时塞进了一片干枯的桂花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