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嬷嬷走后的那个冬天，格外冷。
大雪一场接一场地下，把整个冷宫都裹成了银白色。
萧景琰的身体，是在这个冬天彻底垮下去的。就像是一台运转了太久的精密仪器，终于有些零件磨损得再也转不动了。
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，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，可那原本红润的脸庞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。
这天傍晚，外面的雪停了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纸洒进来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屋里静悄悄的，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脆响。
承安跪在床前，眼眶通红。他如今也是人到中年，鬓角都有了白发，可在这个时候，他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只会躲在父皇身后的小男孩。
萧景琰靠在软枕上，呼吸有些粗重。他费力地抬起手，指了指枕头底下的那个木盒。
“承安……把那个……拿来。”
承安连忙伸手掏出那个盒子。那是多年前萧景琰亲手做的一个木盒子，虽然做工粗糙，但被摩挲得油光发亮。
打开盒子，里面躺着一把木梳，还有一把有些氧化发黑的长命锁。那木梳是当初给林妙妙刻的，上面刻着喜鹊登梅；长命锁则是当年承安出生时，他让人打的。
萧景琰颤颤巍巍地拿起那把木梳，递给承安。
“这个……给你母后。告诉她……这辈子，我没给她买过什么像样的首饰……这把梳子……让她下辈子……别嫌弃我手艺臭。”
他又拿起那把长命锁，放在手里摩挲着。
“这把锁……本想留给重孙子的……看来是等不到了。你收着……就当是个念想。以后……好好过日子，对百姓好点，别把江山……给折腾坏了。”
“父皇……您别说这种话，您还要看着孙子成家呢……”
承安哽咽着，话都说不利索。
萧景琰摆了摆手，示意他起来。
“人都有这一天。我都七十了……够本了。行了，你们都出去吧……我想跟你母后……单独待会儿。”
承安抹了一把脸，带着一屋子太医宫女退了出去，顺手带上了门。
屋里只剩下林妙妙和萧景琰。
林妙妙坐在床边，紧紧握着他那只枯瘦的手。这双手，曾经握过生杀予夺的权柄，曾经把她从绝望中拉出来，如今，却连她的手都有些握不住了。
“老萧，孩子们都出去了。你要是不舒服，就歇会儿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些许光亮。他费力地扯动嘴角，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。
“妙妙……这辈子……我是不是……还算个……好丈夫？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断断续续的。
林妙妙鼻尖一酸，眼泪终于没忍住，啪嗒一声掉在他手背上。
“是最好的。全天下最好的。”
“那……就好……那我……就不欠你的了。”
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，身子微微放松了一些。
“妙妙……我不怕死……我就是怕……怕你一个人……没人给你剥橘子吃。”
林妙妙笑着流泪，伸手替他擦去眼角的皱纹。
“放心吧，我身子硬朗着呢。我会替你看着这冷宫，看着孩子们。你先去那边把位置占好，把桂花树种上。等过个几十年，我再去那边找你骂架。”
萧景琰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始终黏在她脸上，一刻也不舍得挪开。
“那说好了……下辈子……咱们早点遇见……别在冷宫了……咱们去江南……买个大院子……我种菜……你绣花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，眼皮慢慢合上。那只握着林妙妙的手，力道一点点消失，最后缓缓松开，垂落在床沿边，随着最后一次呼气，他的嘴角定格在一抹淡淡的笑意上。
屋外，一只寒鸦扑棱着翅膀飞过，在窗棂上停了一瞬，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嘎——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