喉间还残留着毒酒烧灼的腥苦,那种五脏六腑被烈酒蚀穿的剧痛仿佛还钉在骨头上。沈清婉猛地睁开眼,胸膛剧烈起伏,额头一片冰凉的薄汗。
她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。
双手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——光滑的,完整的,没有那道从额角划到耳根的伤疤。指尖触到眼角的肌肤,她愣了一瞬,又去摸脖颈,没有疤痕,没有溃烂。
不是梦。
她踉跄着翻身下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,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铜镜就在妆台上,她扑过去,双手撑住台面,镜中映出一张十六岁的脸。
白皙、鲜活、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少女稚气。
沈清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但她笑了。
那笑容从嘴角漫开,带着一种让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冷意。
视线往旁边一偏,床头搭着一件绣了一半的嫁衣。大红的缎面,金线缠枝纹,袖口的牡丹才绣了三朵——她记得,前世她亲手绣了整整三个月,绣到手指扎成筛子,最后穿在身上的却是沈清柔。
她伸手把那件嫁衣掀到一边,像是掀掉什么脏东西。
然后她听到了前厅传来的哭声。
细细碎碎的,断断续续的,是沈清柔的声音。那嗓音她太熟悉了——前世每次在萧景琰面前,沈清柔都是这么哭的,哭得梨花带雨,哭得他心软到忘了自己还有个正妻。
沈清婉随手扯了件外衣披上,头发都来不及拢,推门就往外走。
穿过回廊的时候,脑子里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还在往里涌——萧景琰登基那日,明黄龙袍衬得他年轻英武,他坐在龙椅上,居高临下看着她;递到手边的毒酒,杯沿还沾着一点酒液;她倒下去的时候,膝盖撞在地砖上,疼,但远不及心口疼;他转过身的背影,一步都没有停。
每一幕都像刀子。
但刀子扎多了,也就不疼了。
前厅的门敞着,周氏的声音先灌进耳朵。
“……柔儿啊,你姐姐嫁太子那是天大的福分,你着什么急?”
沈清婉的脚步顿在门槛外,往里看了一眼,心里冷笑。
好一出戏。
周氏拉着沈清柔的手,眼圈发红,那模样像是真在心疼女儿。沈清柔跪在地上,泪珠子一颗颗往下掉,嘴里还在说:“母亲,太子殿下那般人物,姐姐性子冷,怕是伺候不好。不如……不如让女儿替了姐姐去,女儿愿意替姐姐分担……”
话说得漂亮,眼泪掉得也漂亮。
但沈清婉看得清清楚楚——沈清柔低着头的时候,嘴角往上翘了一丝。极细微的,转瞬即逝的,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。
跟前世一模一样。
她把目光移向上首。
萧景琰坐在那里,穿着太子常服,端着一盏茶,姿态从容。他脸上挂着那种温润如玉的笑,像是真的在为一对姐妹的深情而感动。
他看着沈清柔跪在地上哭,眼神里全是怜惜。
然后他的目光往门口一扫,看到了沈清婉。
那目光瞬间变了——从怜惜变成赞赏。他欣赏沈清婉的"懂事",欣赏她即将做出的"牺牲"。那种眼神她太熟了,前世她每次退让的时候,他都是这么看她的。
好像她天生就该让,好像她的退让是天经地义。
沈清婉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枚新佩,碧玉的,雕着竹纹。她记得这枚玉佩——是前几日沈清柔"偶遇"太子时,亲手系上去的。
前世的她蠢到连这个都没注意。
直到新婚夜,萧景琰抱着沈清柔进了新房,她才知道自己绣了三个月的嫁衣,穿了别人的身。
沈清婉靠在门框上,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。
周氏哭,沈清柔跪,萧景琰端坐如山——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,就等她这个"懂事"的大小姐进门,点头应下替嫁的安排,成全所有人的体面。
“你们继续演。”
沈清婉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前厅里格外清晰。
“我看完再决定。”
所有声音都停了。
周氏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,沈清柔跪在地上忘了掉眼泪,连萧景琰端茶的手都顿了一下。
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。
沈清婉缓缓走进来。
她没梳头,外衣也是随手披的,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随意。但她的步伐很稳,目光从周氏脸上扫过,掠过沈清柔,最后落在萧景琰身上。
她勾了勾嘴角。
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,但萧景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——他从未见过沈清婉这样笑。
周氏先反应过来,擦了把眼泪,堆起笑脸:“婉儿,你醒了?快过来坐,你妹妹她——”
"我知道。"沈清婉打断她,在厅中央站定,没有坐下,“她心疼太子殿下,想替我嫁。母亲心疼妹妹,想成全她。太子殿下心疼你们母女,特地来看这场戏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说的对不对?”
前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廊下鸟笼里的雀鸟扑棱翅膀。
沈清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,那里有一根线头翘了起来,她伸手把它捻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