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琰放下茶盏,脸上的笑容重新挂好,温声道:“清婉,你妹妹只是担心你嫁过去受委屈,并无他意。”
"殿下说得对。"沈清婉点了点头,转向沈清柔,“妹妹既然这么心疼太子殿下,不如你去?”
沈清柔的脸唰地白了。
她嘴唇翕动了两下,眼泪倒是来得快,又啪嗒啪嗒往下掉:“姐姐,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只是——我只是……”
"你只是什么?"沈清婉往前走了一步,低头看着她,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,“你只是想嫁?”
"你!"周氏站起来,指着沈清婉的手都在抖,“你这孩子怎么回事?你妹妹一片好心——”
"好心。"沈清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像是在嚼什么东西,嚼完吐掉了。
她没有再看周氏,也没有再看沈清柔。
手伸进袖中,指尖触到一样东西——烫金的,叠得整齐的,还带着一点墨香。
婚书。
沈清婉把它抽了出来,展开。
烫金的纸面在光线下微微发亮,上面的字迹端正有力,写着她沈清婉和太子萧景琰的名字,盖着沈府和中宫的印。
前世她把这张纸当命。
她小心翼翼地收着,生怕折了角、沾了灰,到死都以为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依靠。
结果呢?她死的时候,这张婚书早就成了废纸——萧景琰要娶沈清柔为后,沈清婉这个太子妃不过是个碍眼的摆设,一杯毒酒就打发了。
“嘶啦——”
声音很脆。
婚书被从中间撕开,烫金的纸面裂成两半。沈清婉没有停手,把两半叠在一起,又撕了一次。
再撕。
直到那张婚书变成满手的碎片。
她松开手,碎纸纷纷扬扬落下来,落在青砖地面上,像下了一场不合时令的雪。
前厅死寂。
周氏的嘴张着,忘了合上。沈清柔忘了哭,瞪大眼睛看着地上的碎纸,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。
萧景琰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但也只是一瞬。
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温润模样,甚至微微前倾了身子,语气里带上一丝压迫:“清婉,你可知此举意味着什么?”
意思是:你敢悔婚,就是得罪皇室。你沈家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府,担待得起吗?
沈清婉看着他。
前世她最怕的就是这种语气。每次萧景琰用这种声音说话,她就知道自己又做错了,又该退了,又该忍了。
但现在她站在碎纸中间,忽然觉得这声音也不过如此。
“意味着我终于不用瞎了眼。”
她一字一句,声音不大,但前厅不大,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。
萧景琰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——不是愤怒,是意外。他从没想过沈清婉会说出这种话。那个永远低眉顺眼、永远退让隐忍的沈家大小姐,怎么突然变了?
“你——”
“啪!”
周氏扑了上来。
她大概是急了,也慌了,一巴掌就朝沈清婉脸上扇过去。手风很足,带着风声,显然没留力气。
沈清婉侧身一让。
动作不大,就是腰一拧,身子往左偏了半步。周氏的手落了空,整个人收不住势,踉跄了两步,"扑通"一声摔在地上。
脸朝下。
膝盖磕在地砖棱角上,疼得她"哎呦"叫了一声。发髻散了,头发披了满脸,狼狈得不成样子。
沈清柔吓了一跳:"母亲!"赶紧爬过去扶。
沈清婉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周氏,居高临下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母亲这般模样,倒不像我娘生前教出来的人。”
周氏猛地抬头,脸上又疼又涨,眼神里全是怨毒:“你——你个白眼狼!你娘死得早,是我把你拉扯大的——”
"是啊。"沈清婉打断她,“把我拉扯大,然后把我嫁出去的位置腾给自己的女儿。母亲费心了。”
周氏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沈清婉不再看她,转身就走。
身后传来萧景琰的声音,不急不缓,温度降了几度:“沈清婉。”
她脚步没停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阴冷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沈清婉跨出门槛,院子里的风灌进来,吹得她披散的头发拂过脸颊。
后悔?
她在心里轻轻笑了。
前世她后悔了三年,后悔到死。那杯毒酒灌下去的时候,她最后悔的事就是——没有在定亲那天就撕了那张婚书。
现在撕了。
不后悔。
这才刚开始。
身后前厅里传来周氏呜呜的哭声和沈清柔慌乱的呼喊,沈清婉一概不理,沿着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。经过廊下那个鸟笼时,笼里的画眉扑棱了两下翅膀,叫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