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沿着回廊走回自己的院子,刚拐过月亮门,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"大小姐——老爷请您去书房。"
来传话的是跟了沈廷章二十年的老管家福伯。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,微微弓着腰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——但语气比平时低了三分。沈清婉没有多问,点了点头,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。
她大概能猜到父亲要说什么。
沈廷章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那几片被撕碎婚书的碎片。他已经试着把它们拼回去了,但有几片拼错了位置,纸张的边缘对不上,拼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的,像一张被揉皱又强行展平的脸。他的手指按在其中一片碎纸上,指节泛白。
沈清婉进门后没有行礼,也没有说话。她站在书案前,等着父亲先开口。
沉默持续了大约几个呼吸的时间。
"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"
沈廷章的声音很低,低到不像是在发火——更像是在压制着什么。他抬起头来看她,眼眶有些发红,不是因为愤怒,是因为情绪溢过了他能处理的边界。
"太子妃的位置,说没就没——你当这是过家家吗?"
沈清婉垂着眼,语气不冷不热:"位置本来就是错的,早撤早好。"
"错?"沈廷章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,"你知道多少人想坐这个位置?你知道你母亲——"
他顿住了。
提到"母亲"两个字的那一刻,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戛然而止。他站在那里,张了张嘴,最终却没有再说下去。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那股刚才的气势像被戳破了一个洞,慢慢地漏光了。
"你母亲走了之后,爹亏欠你太多。"
他的声音软了下来。沈清婉没有接话。
"但你这样做,爹在朝中的处境——"他没有说完后半句。他大概也知道,拿自己的仕途来压一个刚退了婚的女儿,不是什么体面的事。
沈清婉看着他。她知道父亲的性格——他不是坏人,但他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。他会在妻子活着的时候让她被继母欺负到死,他会在女儿被退婚后坐在书房里拼婚书碎片,但他不会为任何人站出来说一句硬话。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叹息。
"爹,我不嫁太子,但我需要一样东西。"
沈廷章抬起头看她。
"江南沈家的旧物——母亲留下的那只樟木箱子。"
沈廷章的眉头皱了一下。那只箱子他是知道的。箱子里装的是沈清婉母亲从江南沈家带来的东西——一些旧书、旧账册、几件不值钱的首饰。周氏嫁进来后就把那只箱子封存了,搬到后院杂物间的角落里落了六年的灰。
"箱子里没什么值钱的。"沈廷章说。
"我知道。但那是母亲留给我的。"
沈廷章沉默了良久。窗外传来几声鸟叫,大概是廊下那只画眉在叫。他最终点了一下头:"好。箱子我还给你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——别把事情闹太大。"
沈清婉点头。她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,手指碰到门框边缘的木质纹理——门缝里卡着一片干枯的桂花。那棵桂花树长在院子西角,是母亲生前亲手种的。母亲走后的第一年,那棵树就没再开过花。
她轻轻取下那片干桂花,收进了袖子里。
傍晚,福伯派人把那只樟木箱子搬到了她院门口。木箱的表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,边角的铁皮已经生了锈。她打开箱盖的时候灰尘扬起来,在夕阳的光线里翻涌。
最上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。她拿起来翻了翻——竖排的蝇头小楷,字迹清秀端正。封面写着七个字:江南沈氏商号,历年纪要。
她合上册子,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。母亲生前从来不提江南沈家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母亲出身商贾。一个商贾之女嫁给当朝尚书做正妻——这门亲事本就不寻常。而她母亲嫁过来之后就和娘家断了往来,连一封书信都没有。
她坐在箱子旁边,夕阳照在那些旧册子上,灰尘在她周围缓缓飘落。她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一本旧账册,是一把母亲藏了多年的钥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