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氏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，热气混着那股甜腻的安神香，熏得人有些头昏脑涨。沈清柔坐在圈椅上，手里绞着一块帕子，哭声虽压低了，却像只刚断奶的猫崽子，一声接一声，听得人心烦意乱。
“行了，嚎什么丧？”
周氏猛地停下脚步，绣着牡丹花的鞋底在地砖上碾得吱嘎作响。她转过身，脸上的肥肉因为刚才的怒气还微微颤着，眼神却阴恻恻的，“平日里教你的东西都喂了狗？这点沉不住气，以后怎么掌管中馈？”
沈清柔被骂得缩了缩脖子，抽噎着道：“娘，我心里苦啊。那太子明明……明明是对我有意思的，怎么沈清婉那个贱人刚说要退婚，他就准了？这下好了，全京城的笑话都知道沈家大小姐是个没人要的破鞋，咱们沈家的脸往哪儿搁？”
“放屁！”周氏低喝一声，几步走到沈清柔面前，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，语气忽然软了下来，“我的傻闺女，她不嫁太子，那是天大的好事。你想啊，那太子是个什么德行？整日里流连花丛，哪是个正经过日子的？她不嫁，这位置不就空出来了吗？”
沈清柔眼睛一亮，止住了哭声：“娘的意思是，我有机会？”
“当然有。”周氏眯起眼睛，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意，“只要她在这次宫宴上出了丑，身败名裂，到时候你这太子妃的位置，就是板上钉钉的事。”
沈清柔破涕为笑，像朵刚淋了雨的海棠花：“还是娘的主意多。”
周氏拍了拍她的手背，转身坐回榻上，心里却是一阵冷笑。沈清柔这丫头到底嫩了点，只看见太子妃的风光，却看不见那背后的刀光剑影。不过，这也正好，拿她当个幌子，自己好掌握这尚书府的实权。至于沈清婉……周氏眼底闪过一丝狠厉。这丫头刚退了太子的婚，如今又是待字闺中，若是让她攀上了更高的枝，比如那个……不对，绝不能让她有翻身的机会。
“前儿个我托了宫里的刘嬷嬷打听，说是皇后娘娘三日后要在御花园办个小宴。”周氏压低了声音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“请的都是些王公大臣的家眷。沈清婉以前是太子的未婚妻，这回肯定在名单上。”
“娘，您想怎么做？”
“我想做什么？”周氏冷哼一声，“既然要让她出丑，那就得在皇后眼皮子底下‘失仪’。到时候别说太子，就是那些个皇子世子，谁会要一个在宫里失礼的女人？”
窗外的枯枝上，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隔着一道厚重的红木门板，小翠正蹲在放杂物的角落里，手里还拿着个扫帚，大气都不敢出。她听得冷汗直流，这周氏的心肠也太歹毒了，居然想在宫宴上算计大小姐。等到里面没了动静，她才猫着腰，顺着墙根溜了出来，直奔后院的梧桐苑。
沈清婉正坐在窗前绣花，听见脚步声，抬头见是小翠神色慌张地进来，便把手里的绷子放到一边，淡淡道：“慌什么，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。”
“小姐，不好了！”小翠喘着气，把门关严实了才说道，“奴婢刚才去给夫人送安神汤，结果被支了出来，无意中听到……听到夫人和二小姐在密谋。”
“密谋？”沈清婉挑了挑眉，拿起茶盏抿了一口，“她们那屋里一天到晚都在算计人，说吧，这次算盘又打到我身上了？”
小翠把刚才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，最后急道：“小姐，夫人说要在宴会上让您失仪，还说是刘嬷嬷帮忙，您可千万小心啊！”
沈清婉听完，并没有露出惊慌的神色，反而轻轻笑出了声。她放下茶盏，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：“失仪？呵，这继母当得真是尽职尽责，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想得出来。”
“那小姐，咱们怎么办？要不要告诉老爷？”
“告诉他？”沈清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“那个耳朵软的糊涂蛋？告诉他只会打草惊蛇，说不定周氏几滴眼泪下来，他又觉得是我在挑拨离间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别急。”沈清婉站起身，走到里间那口旧樟木箱前。这是她生母留下的遗物，平日里锁得严严实实。她打开铜锁，翻出箱底最深处的一只青瓷小瓶。瓶子只有拇指大小，通体青翠，摸上去凉沁沁的。
“母亲当年说，这东西可以应急。”沈清婉摩挲着瓶身，眼神变得有些深邃。她其实并不打算用这东西，毕竟在宫里动这种手脚，一旦被发现就是满门抄斩的罪过。但握着这瓶子，她心里却莫名踏实了一些。就像母亲还在，还在身后撑着她。
“小姐，这是什么？”小翠好奇地探过头。
“保命的东西。”沈清婉把瓶子收回袖中，并没有多解释。她转身走到书案前，铺开一张信笺，提笔蘸墨。她想，既然周氏想搞事，那自己也不能坐以待毙。虽然不一定要真的用什么毒药迷药，但给周氏心里添点堵，还是很有必要的。
萧墨寒那个摄政王，手里握着京城的兵权，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。周氏最怕的就是权势。
笔尖落在纸上，沙沙作响。
“明日皇后设宴，王爷若有空，不妨来坐坐。”
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一行字，既没有求救，也没有邀宠，透着一股子冷淡劲儿。沈清婉把信封好，交给小翠：“找个机灵点的人，把这送到摄政王府去。记住，别让人看见了，尤其是夫人那边的人。”
“是！”小翠接过信，刚要转身，沈清婉又叫住了她。
“等等。”
“小姐还有吩咐？”
“送信的时候，稍微‘不经意’一点，让夫人安在院子里的眼线瞧见信封上的字，或者让他们听见‘摄政王府’这几个字。”沈清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，“我不信他真的会来，但他这四个字，本身就够吓人的了。”
小翠愣了一下，随即福至心灵：“奴婢明白了！这就去办！”
看着小翠跑出去的背影，沈清婉重新坐回窗前。夜风吹过，有些凉意。她不确定萧墨寒会不会来，甚至不确定这信能不能送到他手里。但这都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周氏今晚肯定会收到风声，那个女人，今晚怕是睡不着觉了。
……
三日后，皇宫御花园。
各色奇花异草争奇斗艳，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。周氏特意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，她在沈清婉的席位前转了两圈，借着整理桌布的名义，手指极快地在沈清婉的酒杯底抹了一层透明的油脂。
这油是她特意找来的，不仅滑腻，而且遇热化开，一旦沾在衣服上，就像是……让人误以为失禁了的东西。到时候在皇后面前出这种丑，沈清婉这辈子就毁了。
做完这一切，周氏若无其事地站起来，刚转身要走，假装被裙摆绊了一下，“哎呀”一声，手肘看似无意地撞向那个酒杯。
“砰”的一声轻响，酒杯晃了晃，虽然没倒，但位置明显偏了。
沈清婉这会儿刚走进花园，远远地就看见周氏在自己的席位上鬼鬼祟祟。她停下脚步，并没有上前阻止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氏那拙劣的表演，嘴角噙着一丝冷笑。
周氏直起身，正好看见沈清婉站在不远处，心头一跳，随即堆起笑脸：“婉儿来了啊，快坐，这位置娘娘特意安排的，上座呢。”
说着，她装模作样地伸手去扶正那个酒杯，指尖若有若无地在杯沿又蹭了一下。
沈清婉走过去，目光落在那个被擦得锃亮的酒杯上，抬起头，看着周氏那张笑得像朵菊花却透着阴毒的脸，轻声道：“母亲费心了，这酒杯擦得真亮。”
周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沈清婉伸出两根手指，轻轻捏住酒杯边缘，把它往桌子中间挪了半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