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了，留下的满地红绸碎纸，像是给尚书府铺了一层扎眼的血。沈廷章把自己关在书房里，整整一夜都没有出来。屋里的烛火忽明忽暗，烟灰积了厚厚一层，时不时爆出一个灯花，“啪”的一声，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在屋里转了一宿，靴底磨擦地面的沙沙声，隔着窗纸传出去，听得外面的守卫心里发毛。
沈廷章不是不想选，是不敢选。太子虽然失了圣心，但毕竟还是储君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，若是彻底得罪了，日后少不得穿小鞋。可摄政王萧墨寒是什么人？那是如今朝堂上真正的阎王，手里握着兵权，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。今儿个人家亲自登门，这面子给足了，里子若是再不识抬举，这尚书府怕是明天就得从京城地界上抹去。
权衡来权衡去，沈廷章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愁掉了一把。两边都得罪不起，可萧墨寒这头既然已经把刀架在脖子上了，再硬撑着去抱太子的大腿，那就是找死了。
次日清晨，天刚泛起鱼肚白，书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沈清婉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。她一夜没睡，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，但精神却好得出奇，整个人像是一把刚淬了火的剑，锋利又冷冩。
“爹，喝点粥吧。”沈清婉走进屋，把碗放在桌上，动作不轻不重。
沈廷章抬头看了她一眼，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，声音沙哑：“婉儿，这事儿……爹难啊。”
“爹不难。”沈清婉拉开椅子坐下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，“太子已经对我生出嫌隙，即便我现在跪着去求他收回退婚，哪怕他点头了，我嫁过去也是个受气包，指不定哪天就被找个由头废了。爹，你是想要个不受宠的太子妃女儿，还是想要个能帮衬家里的摄政王妃？”
沈廷章愣了一下，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父女情深的话，但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儿，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以前的沈清婉唯唯诺诺，遇事只知道哭，哪里有这样通透的分析力？
“你……很像你母亲。”沈廷章叹了口气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，又像是老了十岁。他提起桌上的狼毫笔，手腕有些抖，但最终还是落了笔，在回帖上写下两个苍劲有力的字——“同意”。
墨迹未干，透着一股子决绝。
消息传到后院的时候，周氏正在对镜梳妆。听了丫鬟的回报，她手里的犀牛角梳子顿在半空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，然后一点点碎裂开来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吵大闹，也没有立刻晕过去，只是脸色煞白得像张纸，手扶着桌沿，缓缓地坐了下去。
那桌子是红木的，硬得很。
“那清柔呢？”周氏的声音轻飘飘的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清柔怎么办？”
丫鬟低着头，不敢吭声。
周氏深吸了一口气，胸口剧烈起伏。她是精明人，知道这时候若是倒下了，那才是真的完了。但这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，她的手死死掐进掌心里，指甲硬生生断了一半，钻心的疼，却抵不过心里的寒意。她所有的算盘，所有的谋划，全都被沈清婉这一步棋给打乱了。
而此时的太子府门外，寒风凛冽。
沈清柔裹着一件单薄的斗篷，站在紧闭的大门前，脸冻得通红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昨儿个听说了消息，就像是发了疯一样跑过来找萧景琰。她不信，不信那个说过喜欢她的男人会这么绝情。
“求求你了，通禀一声吧，就说是沈二小姐求见。”沈清柔抓着门房的袖子，苦苦哀求。
门房皱着眉，嫌恶地把她甩开，冷冷道：“二小姐，您别为难小的了。殿下有令，不见客。”
“我有东西要给殿下！”沈清柔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块新佩，那是她前几天才绣好送出去的，本以为萧景琰会收下，没想到却成了笑话，“这是殿下落在这儿的……”
门房看都没看那块玉佩一眼，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：“殿下说了，请沈二小姐自重。这东西您还是留着吧。”
大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，激起一地灰尘。
沈清柔呆呆地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块玉佩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自重？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，狠狠地抽在她脸上。她终于明白，自己被放弃了。被父亲放弃，被继母放弃，也被她心心念念的男人放弃。
梧桐苑里，沈清婉站在窗前，目光越过重重院墙，看着远处摄政王府那高高翘起的飞檐。三日后便是大婚，一切都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。她知道这只是开始，往后还有无数的明枪暗箭等着她，但至少这一次，路是她自己选的。
她抬起手，拿起桌上的剪刀，轻轻剪掉烛芯上结出的一朵黑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