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今日挂满了红灯笼,连回廊上的栏杆都绑了红绸,喜庆得有些刺眼。宾客满堂,流水席摆到了二门外,酒菜香气混杂着人声鼎沸,热闹得不像话。
沈清婉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襦裙,发髻上插着赤金步摇,端坐在主位旁。她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,哪怕心里早已厌烦透了这些虚情假意,面上却挑不出一丝错处。周氏坐在另一边,虽然强颜欢笑地招呼着宾客,但那眼神却时不时地往门口瞟,显然心里还记挂着昨天的打击,整个人显得有些魂不守舍。
至于沈清柔,那是告了病,躲在后屋死活不肯露面。
大厅里,客人们推杯换盏,眼神却都在往沈清婉身上瞟,私底下的窃窃私语声就没断过。
“啧啧,这沈家大小姐也是个人物,前脚刚退了太子的婚,后脚就攀上了摄政王,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。”
“嘘,小声点!人家那是本事。太子现在是什么光景?摄政王又是什么权势?换了你,你怎么选?”
“话是这么说,但这攀高枝也得看命硬不硬啊。那摄政王杀人如麻,听说前两个王妃都没活过一个月……”
这些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,沈清婉却像是没听见一样,依旧稳稳当当地坐着,偶尔同旁人寒暄两句,举止从容大气。她知道,这些人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,若是她表现出一丁点的不满或心虚,明天就能编排出一出戏来唱给全京城听。
正喝到兴头上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高喊:“太子殿下到——!”
全场瞬间安静下来,连筷子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。沈廷章手里的酒杯一抖,洒了一身酒渍,赶紧站起身来迎了出去。然而,走进来的却只有萧景琰身边的贴身太监李公公,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长盒子。
“咱家替殿下给沈小姐送贺礼来了。”李公公皮笑肉不笑地冲着沈清婉行了个礼。
沈清婉微微颔首:“有劳公公。”
李公公也没废话,当众打开了那个长盒子。里面是一幅装裱精美的字画,用的上好的宣纸,锦缎卷边。他慢条斯理地展开,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——“花开堪折”。
落款处,赫然是太子的私印。
宾客们伸长了脖子看过去,一个个面面相觑。这四字出自“花开堪折直须折”,看似是一句勉励人及时行乐的好诗,可放在这会儿,这味儿就变了。那“折”字写得极重,笔锋凌厉,透着一股子摧折的狠劲儿。这哪里是贺礼,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——你是朵花又如何?我想折就能折了你。
沈廷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流。这萧景琰,居然这么不给面子,当着摄政王未婚妻的面送这种东西,这不是打沈家的脸吗?
周氏更是吓得捂住了嘴,生怕自己叫出声来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着看沈清婉怎么接这烫手山芋。是当场撕了?还是哭鼻子求饶?
沈清婉看着那幅字,眼皮都没眨一下。她站起身,走到李公公面前,双手接过那幅字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“劳烦公公回禀殿下,”沈清婉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“臣女记住了。”
记住了。
这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,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。既不是卑躬屈膝的求饶,也不是年少轻狂的顶撞,而是一种极其暧昧的承诺——或者说,警告。你的话我记下了,至于到时候怎么个“折”法,咱们走着瞧。
李公公眯了眯眼,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言,转身便走了。
就在这时,侧廊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。萧墨寒一身便装走了进来,没有带随从,就像是个来串门的普通亲戚。但他身上那股子常年行伍带出来的杀伐之气,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。
他显然是刚才那一幕都看在眼里了。
萧墨寒径直走到沈清婉身边,目光扫过她手里那幅字,眼神阴沉得可怕。他伸出手,在大庭广众之下,轻轻覆在沈清婉的手背上,声音不高不低,却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:
“夫人受委屈了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,全场倒吸一口凉气。
夫人!
他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叫她夫人!这哪里是订婚,这分明就是直接认了正妻的身份,更是赤裸裸地护短——太子算个屁,我萧墨寒的人,谁敢动?
沈清婉的手指微微一颤,感受到手背上那滚烫的温度,心里竟然莫名地安定了下来。她抬起头,正好撞进萧墨寒那双漆黑的眸子里,那里头没有温度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,却唯独映出了她的影子。
……
宴席散去,宾客们带着一肚子的八卦各自回了家。
沈清婉回到房中,卸下沉重的首饰,只觉得肩膀酸痛。她坐在妆台前,将那幅字画拿了出来,放在台灯下细细端详。
“花开堪折……”
她轻声念了一句,手指抚过那凌厉的笔锋。就在这时,她的目光忽然凝滞了。在落款“景琰”二字的右下方,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墨点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那墨点不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,倒像是个暗记。
沈清婉皱起眉头,拿起烛台凑近了些。那墨点在火光下隐隐泛着一丝蓝光,是太监展开时故意留下的,还是萧景琰设下的另一层埋伏?
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,吹得窗棂哐当作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