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账本送来得很快,不到一个时辰,王嬷嬷就亲自捧着来了,脸上还挂着那种让人看不透深浅的笑。
沈清婉没有急着翻开,先是让小翠去泡了一壶上好的君山银针。她慢条斯理地洗茶、冲泡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仪式。王嬷嬷站在一旁,眼皮子跳了跳,心里暗骂这小丫头片子是在拿乔。
“王嬷嬷坐。”沈清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“奴婢哪敢坐。”王嬷嬷虽然嘴上说着,身子却没动。
沈清婉也不强求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这才伸手拿过那本厚厚的账册。翻开第一页,字迹倒是工整,条目也清晰,可惜这字迹太新了,墨色都还没完全吃进纸里去,明显是临时赶出来的。
她也不点破,一页一页地往后翻。
这一看,就看出了不少门道。近三个月厨房采买的银两,比尚书府那种还要高出三成去,莫非王府里的人都是金子做的胃?再看花木养护那栏,支出竟然是往年的两倍。最离谱的是最后一笔,写着“修葺东厢房,耗费白银五百两”。
沈清婉合上账本,目光落在东厢房那一栏上。今儿早上她路过那东厢房,门锁上的锈都厚得能掉渣了,蜘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是王府的鬼屋,修葺?修个屁。
“去,把厨房的张管事和花木的李管事叫来。”沈清婉把账本往桌上一推,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冷意。
没多大功夫,两个管事就被带进来了。看着这位新王妃端坐在上首,两个中年男人脸上都带着慌张,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。
沈清婉指了指账本上的那行字,开口问道:“张管事,这上头写着,三个月前采买了东海进贡的雪花鱼五十斤,耗银一百两。我记得这鱼离水不过半日即死,从东海到京城快马加鞭也得三日,你这是买了死鱼还是买了鱼骨头啊?”
张管事支支吾吾半天,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:“回……回王妃,这……这可能是记账的人写错了……”
“写错了一个字还能连带着银两也写错?”沈清婉冷笑一声,转头看向那个花木管事,“那李管事,这东厢房的五百两银子,修的是那把锈锁吗?”
李管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:“王妃明鉴!那银子……那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沈清婉站起身,走到李管事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账本上写着这三百两是买名贵桂花树的。我也不是什么挑剔的人,早上特意去我院子里转了一圈,别说桂花树了,连根桂花枝我都没看见。李管事,你这是把钱种进土里长出银子来了?”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王嬷嬷站在一旁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这账面上的猫腻她心知肚明,甚至自己也从中分了一杯羹。她本以为沈清婉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庶女,只要吓唬两句就能糊弄过去,谁知这人查起账来这么狠,连个台阶都不给下。
沈清婉没看王嬷嬷,甚至连眼神都没往她那边飘一下,这种“无视”比任何质问都让人心里发毛。她重新坐回椅子上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天气:“厨房多报的银两,三日内补齐,补不齐就从张管事的月钱里扣,扣完为止。至于李管事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筛糠的男人:“调去后院倒恭桶,那里正好缺个有力气的。还有,以后凤仪阁的一切采买,全由我的丫鬟小翠统一管理,任何不经凤仪阁登记的支出,账房那边若敢给一分钱,我就换了他。”
说完,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:“府里的规矩,我稍微改了一改。诸位若是觉得不习惯,那就慢慢适应,适应不了的,大可以卷铺盖走人。”
张管事和李管事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王嬷嬷站在原地,手心里的佛珠都要被捏碎了。她本想等沈清婉发作的时候上去打个圆场,卖个人情,可从头到尾,沈清婉压根就没给她开口的机会。这种被彻底当空气的感觉,让她这个在王府混了几年的老人觉得自己像是个小丑,连怎么接话都不知道。
……
这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没到晌午,尚书府里周氏就知道了。
“啪!”
一个精致的青花瓷茶盏在地上摔了个粉碎,茶水溅了周氏一身。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指着门口骂道:“这个死丫头!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?刚嫁过去一天就开始折腾?这是要把王府的人全得罪光了才甘心吗?”
沈廷章在旁边咳嗽了两声,没敢接茬。
而此时,摄政王府的书房里。
铁面站在书案前,面无表情地汇报着刚才凤仪阁发生的事,连那个桂花树的细节都一字不落地说了。
萧墨寒手里拿着一本兵书,正看得入神,听了这话,翻书的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“你说——”他抬起头,那双冷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笑意,“她说东厢房没有桂花树?”
铁面点头:“是,王妃原话是‘连根桂花枝我都没看见’。”
萧墨寒放下手里的兵书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嘴角那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。这丫头,查起账来倒是有一套,那东厢房其实是他的练功房,钥匙都在他这儿,那五百两银子自然是进了某些人的口袋,没想到被她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他伸出手指,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,发出“笃笃”的脆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