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尚书府的马车大摇大摆地停在了摄政王府的后门。来送东西的不是那个眼皮子浅的婆子，换了个看着老成些的管家，手里提着两个大红漆木的箱子，满脸堆笑地对门房说，这是夫人心疼新嫁的女儿，特意从府里挑了四个知冷知热的丫鬟送过来伺候，怕王妃在王府人生地不熟的，孤单。
沈清婉正在窗前剪花枝，听小翠报完这件事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知冷知热？怕是知根知底吧。”
她放下剪刀，在帕子上擦了擦手，让那管家把人带进来。
四个丫鬟一字排开站在凤仪阁的正厅里，穿着统一的青布比甲，看着确实清爽。为首的那个叫春兰，十六七岁的年纪，长得那是真不错，眉眼弯弯，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，站在那里手脚麻利，一点不像那些个没见过世面的粗使丫头。
周氏还附了一封信，字迹依旧是那副簪花小楷，看着温柔极了：“婉儿，听闻王府规矩大，下人少，怕你照应不过来。这四个丫头都是我从庄子上精挑细选出来的，那个春兰尤其贴心，留在你身边也是个使唤。娘不懂王府的深浅，只能尽这点心意，你别嫌弃。”
沈清婉拿着信纸，目光却在末尾处停住了。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墨痕，像是笔锋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，划出个长长的尾巴。
周氏写字最讲究端庄，这种低级错误她十几年都没犯过。这手抖，不是因为老了，是因为心虚，或者……急躁？
她抬起头，目光落在那个叫春兰的丫鬟身上。那丫头正低着头，看似恭顺，可当沈清婉看过去的时候，敏锐地捕捉到她抬眼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屋子。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新主子的居所，倒像是在记账——哪里摆了什么，哪里能藏人，哪里能听墙根，那是把这里当成了个要拆解的物件在编号。
“长得确实标致。”沈清婉随手把信放到桌上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，“既然是母亲的一番心意，那就都留下吧。”
春兰闻言，眼里的喜色一闪而过，正要上前一步表忠心，就听见沈清婉慢悠悠地开口：“不过呢，我这屋里人也不少，小翠她们几个手脚轻快，我使唤惯了。你们既然刚来，也不懂我的规矩，就先去外院洒扫吧。那个春兰，我看你看着是个利索的，后花园那条落叶多，以后那块地就归你了。”
外院？洒扫？
春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差点没挂住。她在尚书府也是做一等大丫鬟的料子，怎么到了这儿就让她去扫落叶？
“王妃，奴婢……”春兰刚想辩解自己会做细活，会捶腿会磨墨。
沈清婉却像是没听见，转头去端茶喝了：“先熟悉熟悉府里的路，不急。去吧。”
这一句“不急”，直接把春兰的后路堵死了。王嬷嬷站在一旁，手里捏着佛珠，看着春兰灰溜溜退出去的背影，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。可这笑意还没散去，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。这几日她发现，尚书府送来的信虽然还是照常，但有几封显然不是经过她手转出去的——春兰这丫头，居然有别的法子跟周氏联系！
这下好了，原本只有她这一条线，现在又多了一条。周氏那个人最是疑心病重，有了对比，谁的消息准谁的消息多，那赏赐自然就给谁。王嬷嬷感觉到了危机感，这哪里是送来个帮手，分明是送来个讨债的祖宗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凤仪阁里倒是平静，可那暗地里的风浪就没停过。
王嬷嬷和春兰那是杠上了。春兰为了能进内院，拼命找王嬷嬷的错处，恨不得把王嬷嬷每天喝几盏茶都记下来；王嬷嬷也不是吃素的，仗着自己是老人，变着法地给春兰使绊子，今天让她刷马桶，明天让她去擦洗那根本擦不完的回廊。
每天早上，沈清婉坐在桌边喝参汤的时候，小翠就会拿着一个小本子，一边偷笑一边念那些个互相告状的条子。
“王妃，王嬷嬷说看见春兰在后花园偷偷抹眼泪，装可怜给谁看呢。”
“王妃，春兰说王嬷嬷私吞了厨房送来的两盘点心，藏在被窝里吃。”
沈清婉听着，嘴角噙着笑，一句评判的话都不说。她既不偏向王嬷嬷，也不理睬春兰，就让她们这么互相咬。这眼线嘛，留着才有意思。只要她们忙着互相监视、互相告状，就没空来真正窥探她的秘密。更何况，谁忠谁奸，谁在办事谁在传话，看几本子下来，比照镜子都清楚。
她把那本记满了鸡毛蒜皮的小册子合上，随手扔回抽屉里，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。
“娘这份‘礼物’，送得真好。”
她伸出手，轻轻弹掉了袖口沾上的一点线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