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深露重,凤仪阁的灯火已经暗下去了大半,只剩下里屋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。
沈清婉换了一身宽松的寝衣,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书。那是她从书架角落里翻出来的,讲的是前朝的一些野史逸闻,看着挺有意思。书页泛黄,翻动的时候带着一股子陈旧的纸张味道。
“笃,笃。”
两声极轻的敲门声忽然响起。
这么晚了,除了小翠,没人会来。可小翠敲门急促,不会这么轻缓。
沈清婉心里一跳,合上书,走过去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的,是萧墨寒。
他没穿那身让人望而生畏的蟒袍,只穿了件玄色的常服,袖口束得紧紧的。手里提着一只青玉酒壶,两只杯子就捏在指缝间。看着沈清婉开了门,他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不自然的表情,像是有点局促。
“还没睡?”他低声问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点沙哑。
“王爷也没睡。”沈清婉侧过身,让开门口的位置,“进来坐?”
萧墨寒点了点头,没客气,直接迈步走了进来。
屋里的陈设很简单,透着一股淡淡的安神香味,很让人放松。他走到桌边坐下,把酒壶和杯子放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,又指了指另一只杯子:“睡不着,过来喝一杯。介意吗?”
“王爷都来了,我哪敢介意。”沈清婉笑着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酒液清冽,倒进杯子里泛起一圈圈涟漪。萧墨寒也没劝她多喝,只是自己抿了一口,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这王府太静了。”他忽然开口说道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“有时候静得让人耳朵嗡嗡响。”
沈清婉抿了口酒,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身子暖了不少:“那是王爷心里静不下来。其实这院子里挺好的,今儿个下午我还看见一只大黄猫从墙头跳下来,叼走了厨娘晾的一条鱼。”
“哦?”萧墨寒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“那猫抓的是不是李厨娘最宝贝的那条咸鱼?”
“王爷也知道?”
“那是上次我让他特意晒给铁面补身子的。”萧墨寒摇了摇头,嘴角微微上扬,“那李厨娘念叨了三天。”
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聊王府后花园该种什么花不耐死,聊朝中哪个大臣今天上朝又把靴子穿反了。这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小事,从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嘴里说出来,竟然有一种奇异的温馨感。
酒过三巡,萧墨寒的身子稍微放松了一些,背靠在椅背上,目光有些迷离地盯着烛火。
“其实,我小时候在宫里住过几年。”他忽然轻声说道,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那时候不像现在,吃得也好,穿得也好,就是冷。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,不管穿多少衣服都捂不热。”
沈清婉手里的动作顿了顿。宫廷生活,那是吃人的地方,他能在那种环境里活下来,还坐到这个位置,得踩着多少尸骨。
她没有追问那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,也没有说什么假惺惺的安慰话。她只是默默地拿起酒壶,给他面前的杯子里添满了酒。
“现在不冷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这酒挺烈的。”
萧墨寒转过头,看着她。烛光在他眼底跳动,那里头有什么东西碎了,又重新聚了起来。
忽然,他放下了酒杯,眼神恢复了清明,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:“对了,太子最近在拉拢兵部的人。据报,他私下里见了两次兵部侍郎。可能有动作。”
沈清婉眉头微微一皱。前世太子在这个时候确实开始布局了,而且后来那一刀捅得狠,差点让萧墨寒万劫不复。只是具体是什么计策,隔了太久,她记得不太真切了。
“王爷,太子的人不可信。”她看着萧墨寒的眼睛,认真地说道,“无论他许诺什么——都别信。”
萧墨寒看着她,目光深邃如潭,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:“你知道什么?”
那种审视感很强,像是能看穿人的灵魂。沈清婉心跳稍微快了一下,但脸上却稳得很。她摇了摇头,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:“直觉。女人的直觉,有时候比密探的消息还准。”
萧墨寒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意很浅,却直达眼底。他没有再问,端起杯子,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:“好,听你的。”
时间不早了,萧墨寒起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脚步,手搭在门框上,没有回头:“谢谢你……今晚陪我说话。”
说完,他推门走了出去,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。
沈清婉倚着门框,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。夜风吹过来,有些凉,但她心里却是热的。这个权倾朝野、让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,其实骨子里很孤单。像个在大雪天里走丢了的孩子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刀,谁敢靠近就扎谁,可心里却在盼着有人能递给他一杯热茶。
她回身走到桌边,拿起那只萧墨寒用过的酒杯。杯底还残留着一点酒液,在烛光下微微晃动,映出一片摇曳的火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