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殿寂静,只有更漏滴答的轻响。沈清婉的手指搭在那方有裂纹的砚台上,指尖传来沁人的凉意。她没有急着磨墨,也没有推辞,只是缓缓起身,向皇后方向行了一礼,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半分怯场。
皇后见状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考究的意味:“既是赋诗,便以此情此景为题吧。这满园秋色,风雅无双,想必王妃定有佳句。”
秋色?
这题目看着简单,实则难煞众人。古往今来,写秋的诗句车载斗量,悲秋、伤秋、颂秋,能写的早就被人写烂了。若是写出个陈词滥调,今日这摄政王妃的才名,怕是要变成个笑话。
沈清婉还没开口,旁边忽然站起一道鹅黄色的身影。
“臣女不才,愿先献丑,给姐姐抛砖引玉。”
沈清柔盈盈起身,脸上挂着自信的笑。她今日显然是有备而来,视线在萧景琰身上扫了一圈,见太子正端着酒杯看她,心里更是得意。她清了清嗓子,张口便来:
“金风细细叶知秋,玉露凝香满画楼。
莫道韶华容易逝,且将诗酒解千愁。”
诗念完,沈清柔挑衅地看了一眼沈清婉。这诗虽说是中规中矩,但也算对仗工整,意境嘛,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闺阁怨气。
周围反应热烈,有人带头鼓掌:“沈二小姐果然才思敏捷,这诗听着就顺口。”
“是啊,好一个‘且将诗酒解千愁’,真是雅致。”
沈清婉对此充耳不闻。她等到那些虚浮的掌声渐渐歇了,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,目光穿过大殿,仿佛看向了极远的地方。
“既然妹妹抛了砖,那臣女便试着添块瓦吧。”
她的声音不似沈清柔那般甜腻,而是透着股清冷,像是一捧刚打上来的井水。
“草木有时荣,人心无定处。
秋风一过耳,万叶各自去。”
话音落下,大殿里竟然静了一瞬。
这首诗,字面上看是写秋景,写草木枯荣,写秋风扫落叶。可只要是个心眼活的,都能听出里头的深意。“人心无定处”,是在说人心易变;“万叶各自去”,更是暗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和归处。
对于沈清婉来说,离开尚书府,离开那个渣男太子,嫁给萧墨寒,不是什么弃暗投明的戏码,只不过是像落叶一样,找到了自己该落的泥土罢了。没有背叛,只有归位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原本有些意兴阑珊地晃着手里的酒杯,听到这最后一句,手猛地停住了。他愣了一下,随即抚掌大笑,笑声洪亮,震得殿顶的积灰都仿佛抖了三抖。
“好!好一个‘万叶各自去’!”皇帝看着沈清婉,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和赞赏,“摄政王妃,你这首诗,比那些个无病呻吟的强多了。不知师承何人?”
沈清婉垂首,神色恭敬:“回陛下,家母所教。”
“家母?”皇帝脸上的笑意凝滞了一瞬,似乎想起了什么旧事。先帝朝中,曾有一位来自江南的女子,才名冠绝天下,可惜红颜薄命。他沉默了片刻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最终没有再追问,只是挥了挥手,“赏,重重有赏。”
萧墨寒坐在席上,全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这事跟他毫无关系。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,却一直在轻轻地叩击着桌面。哒、哒、哒,节奏沉稳,正好合着沈清婉念诗的拍子。
等沈清婉落座,那只手停了下来。
他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面前那只还没动过的酒杯推到了她手边。杯壁温热,里面的酒显然是刚换过不久,温过的,不像自己那杯已经放凉了。
沈清婉看着那杯酒,心里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一样,软绵绵的。她端起酒杯,借着袖子的遮掩,轻轻抿了一口。
就在这时,大殿门口传来一声尖细的高唱:“宴席散——”
众人正要起身离去,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却走了过来,径直来到沈清婉面前,微微欠身:“请摄政王妃留步,娘娘有些话,想与您私下说。”
沈清婉手里握着那半杯残酒,转头看向萧墨寒。
萧墨寒放下筷子,站起身来,目光淡淡地扫过那掌事姑姑,然后对沈清婉点了点头:“去便是。”
沈清婉放下酒杯,那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