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这几日掌心那层青灰色淡了些,但没全退。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测,只是还没拿到实证,不想贸然声张。今天是十五,她一早就说了要去城南报恩寺上香——替亡母祈福是一层,寺里的老住持当年跟母亲有过几面之缘,她想碰碰运气问点旧事,是另一层。
"王妃,您好歹等身子再养养——"小翠捧着斗篷追在后头,一张圆脸皱成了包子。
"等不了。"沈清婉接过斗篷往肩上一披,手指麻利地系好带子,"有些事拖一天就多一天的变数。"
萧墨寒上朝去了,走之前让铁面拨了四个暗卫缀在马车后头。沈清婉没推辞,她太清楚这人的脾气——他定下来的事,天王老子来劝都没用。
马车出了王府西门,沿长安街一路往南。沈清婉掀着窗帘看街景,小翠缩在对面打瞌睡。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拐进一条窄巷的时候,不对劲了。
马车猛地往前一蹿,速度骤然加快。沈清婉身子往后一仰,后脑勺磕在车壁上,眼前"嗡"地一白。她一个激灵反应过来,一把将小翠按倒在座板上,吼了一声:"趴下!抱头!别动!"
"小姐!怎——"
"闭嘴!"
马车在石板路上疯了一样狂奔,车轮碾过接缝处发出嘎嘎的闷响,整辆车上下颠得像筛糠。沈清婉死死攥着车框,指甲嵌进木头里,划出一道道白痕。她咬着牙掀帘往外看——车夫的位置空了,人影都没了。
操。
她心里骂了一句。车厢剧烈摇晃,行李匣子翻倒,里面的茶壶摔碎了,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。小翠趴在座板上哭,沈清婉腾不出手来安慰她,只能用膝盖压住她的后背不让她乱动。
然后车轴"咔嚓"一声,断了。
车厢猛地侧翻,沈清婉和小翠像倒豆子一样被甩了出去。她下意识护住小翠的脑袋,自己的胳膊肘在石板上磨掉一层皮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还没等她喘匀气,三道黑影从巷子两侧的墙头翻下来。
黑衣,蒙面,短刀。
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一句废话。三个人扇形散开,把沈清婉堵在墙根——目标极其明确,就是她。
不是劫财。不是随机。是来要命的。
沈清婉脑子"嗡"了一下,随即彻底清醒了。第一个刺客已经欺身而上,短刀直劈面门,她来不及起身,一个侧翻堪堪躲开,刀锋贴着耳朵划过去,削断了几根头发,头皮上一阵冰凉的寒意。
刀刃上有血腥味。不是她的血。
"小姐——!"小翠抱着头尖叫。
"别动!"沈清婉吼回去,眼睛死死盯着逼近的第二个刺客。
那人举刀砍下来的瞬间,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马嘶,紧接着是一道凌厉的破空声。
"铛——!"
一柄长剑从天而降,精准地架住了劈向沈清婉的那把短刀。火星迸溅,震得人虎口发麻。持剑之人一身玄衣,从屋脊飞身而下,剑光如匹练横扫,一剑抹过冲在最前面那个刺客的咽喉。
血从颈动脉喷出来,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,直挺挺倒了下去。
萧墨寒。
他收剑转身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黑闪电,目光扫过剩下的两个刺客,那两人对视一眼,脚步明显顿了一拍。
就在这个间隙,离沈清婉最近的那个刺客忽然扑过来。
沈清婉没喊没叫。她一把拔下发髻上的白玉簪——萧墨寒送的那支——想都没想,狠狠扎进了那人的左眼眶。
簪尾没入皮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又涩又热。刺客惨叫一声,双手捂眼,踉跄后退。沈清婉趁势从他身下滚了出去,手掌撑地时碾上一块碎瓷片,割开了一道口子,血涌出来糊了满手。
萧墨寒一个箭步冲过来,长剑横扫逼退最后两人。那两人见势不妙,互打了个手势,掉头就跑,眨眼间消失在巷尾的暗处。
萧墨寒没有追。
他收剑入鞘,蹲下身。手伸出去想碰她的脸,到半途又缩了回来,最后落在她肩膀上,力道重得像要把她嵌进骨头里。
"你没事吧?"
他的声音在抖。沈清婉从没听他用这种声音说过话——不是冷,不是怒,是一种硬撑着的、快要碎掉的恐惧。
"没事。"沈清婉喘着粗气,咧嘴笑了一下,"就手划了道口子。"
萧墨寒低头看见她满手的血,瞳孔猛地收缩。他一把抓起她的手腕翻过来查看伤口,另一只手按在她腕脉上,手指冰凉,微微发颤。
"铁面!"他扭头吼了一声,嗓子像含了碎玻璃,"封巷子!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!"
铁面带着暗卫应声散开。
小翠连滚带爬地扑过来,看见沈清婉手上的血,哇地就哭了:"小姐——您的手——"
"嚎什么嚎,又没断。"沈清婉用没受伤的手拍了拍小翠的脑袋,仰头看着萧墨寒,"你怎么来的?"
萧墨寒没答。他解下外袍裹在她身上,然后弯腰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。动作很轻,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。
"回府。"
沈清婉窝在他怀里,脸贴着他的胸口。心跳声从那层玄色衣料底下传出来,又急又乱,跟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完全不搭。
巷子角落里,那个被簪子扎瞎了眼的刺客留下了一摊血迹,血泊边缘掉落着半截断了的刀鞘,鞘口的铜扣上刻着一个模糊的纹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