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还没开始，太和殿外就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。
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，目光时不时往萧墨寒的方向瞟。萧墨寒站在武将首位，面无表情，像块竖在那里的铁碑，谁看了都觉得心里发怵。
御史大夫陈守节——太子的老丈人那边的姻亲，五十多岁，留着山羊胡子，平时在朝堂上跟个透明人似的，今天却格外扎眼。他手里攥着一卷奏章，站在文官队列里，眼神闪烁不定。
"皇上驾到——"
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殿内的嘈杂。群臣跪拜，皇帝落座，早朝照例开始。
前几道折子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民生政务，皇帝有一搭没一搭地批着，眼皮都快耷拉下来了。就在这时，陈守节忽然跨出队列，双手高举奏章，朗声道："臣御史大夫陈守节，有本要奏！"
皇帝抬了抬眼皮："说。"
"臣要参的，是摄政王萧墨寒！"
此言一出，满殿哗然。
陈守节展开奏章，嗓门拔高了三分："摄政王私养死士，数目不下百人！此外，还私藏兵器于城西别院，结交北境外藩使者，种种行迹，分明是——图谋不轨！"
"图谋不轨"四个字砸下来，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，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萧墨寒。
萧墨寒连眼皮都没抬，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仿佛陈守节参的不是他，而是路边一条野狗。
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，把那奏章接过来翻了翻，眉头越皱越紧："摄政王，你怎么说？"
萧墨寒这才缓步出列，拱手行礼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的耳朵里："臣有三条要说。"
"第一，私养死士。王府侍卫皆有兵部备案，名册、人数、装备，每季度报一次，枢密院存档可查。陈大人若说这是死士，那臣倒要问一句——兵部枢密院是在替臣隐瞒？"
陈守节脸色一僵。
"第二，私藏兵器于城西别院。"萧墨寒顿了顿，语气淡淡的，"臣的城西别院，是三年前陛下亲赐的，里头存放的是先帝遗留的旧兵器，已锈蚀不可用。此事内务府有册可查。陈大人若有疑虑，不妨请内务府总管当庭对质。"
皇帝的目光扫向陈守节，明显带着几分不悦。
"第三，结交外藩使者。"萧墨寒嘴角微微勾了一下，那笑意冷得刺骨，"北境使者入京朝贡，是礼部的差事。臣与使者唯一的接触，是陛下亲旨安排的赐宴。陈大人这是在参臣，还是在参陛下安排不当？"
这句话的份量太重了。陈守节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，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。
皇帝"啪"地把奏章拍在龙案上，脸色已经不好看了："陈守节，你这是奏本，还是构陷？"
陈守节扑通跪下，浑身筛糠："臣……臣绝无此意——"
"父皇且慢。"
一个温润的声音从侧殿传来。太子萧景琰一身蟒袍，缓步走进大殿，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温和笑容，像是来劝和的。
"儿臣以为，陈大人或许有错，但参奏之事未必全无依据。"他转向皇帝，拱手道，"儿臣这里有一名证人，声称曾被摄政王胁迫，替他办过见不得光的事。父皇可否准此人上殿？"
皇帝皱了皱眉，但还是点了头。
片刻后，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被两个太监带了上来。那人四十来岁的模样，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衫，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，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，眼神躲躲闪闪，一看就是心里有鬼。
"你叫什么？"皇帝问。
"草……草民姓赵，赵九……"
"说。"
赵九磕了个头，结结巴巴地开口："草民……草民原是城西别院附近的佃户，三年前……三年前被摄政王府的人抓去，逼草民替他们……替他们运过几次东西。草民亲眼看见别院里头堆满了兵器，还有……还有不少生面孔的人进出，不像是寻常护卫……"
萧墨寒听完，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皇帝沉吟片刻，没有当场定论，只说："此事容后再议。退朝。"
散朝之后，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摄政王府。
沈清婉正在凤仪阁里翻那本江南沈氏的旧册子，铁面送来了今日朝堂上的全部情况。她听完，手里的笔没有停，只是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"那个证人，叫赵九？"
"是。"铁面说，"四十来岁，自称城西佃户。"
"查他底细。"沈清婉合上册子，目光清冽，"三代以内的亲族关系，特别是——有没有跟京城哪户人家沾过亲。"
铁面领命而去。
结果回来得比她预想的快。
"王妃，查到了。"铁面递上一张纸条，"赵九原名赵九郎，祖籍江南。他的发妻，是周氏娘家一个远房堂姐的女儿。"
沈清婉接过纸条，看了两遍。
周氏的远房亲戚。
她把纸条放在桌上，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茶，喝了一口。冷冽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凉意从胃里蹿上来，反倒让脑子更清醒了。
"好家伙。"她轻轻笑了一声，那笑里头没有半点温度，"原来周氏的手已经伸到太子那边去了。"
铁面站在一旁，没有接话。
沈清婉把茶杯放下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"替我备车。"
铁面一怔："王妃要——"
"回尚书府。"沈清婉站起身，理了理袖口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"该会一会我那位好母亲了。"
她走到衣架前，取下那件正红色的王妃常服，抖开来看了一眼。
铁面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低头应了声"是"，转身退了出去。
沈清婉对着铜镜，将发间那支白玉簪换成了一支赤金步摇。镜子里的女人眉目沉静，嘴唇微抿，像一把刚出鞘的刀。
她伸手把镜框旁边歪了半寸的妆奁盒子摆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