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三天,宫里来人了。
来的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静竹,四十出头的年纪,面相和善,说话细声细气,但眼神比刀子还利。她带着两抬软轿在王府门口候着,说是皇后娘娘请王妃入宫喝茶。
沈清婉换了一身素淡的月白色宫装,没戴太多首饰,只在耳垂上挂了那对白玉耳坠。小翠要跟着,被她拦下了。
"皇后请的是我一个人。"
轿子进的是侧门,绕了大半个后宫才停在凤仪宫前。沈清婉下轿的时候,扫了一眼殿门口的格局——四角各站了两个太监,腰间都鼓囊囊的,藏着东西。这是皇后的规矩,来客不放心,防着呢。
静竹领她进了内殿。
凤仪宫比她想象中素净。没有满墙的金箔龙凤,只有几幅字画挂着,案上摆着一盆素心兰,香气幽幽的。皇后坐在凤座上,手里捏着一串碧玉佛珠,正低头看一卷经书。
"臣女沈氏,给皇后娘娘请安。"沈清婉行了个标准的蹲礼。
"起来吧。"皇后的声音不高,带着点慵懒,"赐座。"
沈清婉在下首坐了。皇后搁下经书,抬眼看她,目光从她的发髻扫到指尖,像是在看一件刚出土的瓷器,要估个价。
看了好一会儿,皇后忽然说了一句:"你很像你母亲。"
沈清婉的手指微微一顿,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:"娘娘认识家母?"
"何止认识。"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语气淡淡的,"当年你母亲入京时,在本宫这里坐过的,就是你现在坐的这把椅子。"
沈清婉心里"咯噔"了一下,面上却纹丝不动。母亲跟皇后有交情?这事她从前一点都不知道。
"娘娘今日召臣女入宫,想必不只是叙旧。"沈清婉主动把话头引向正题。
皇后笑了,那笑意不达眼底:"聪明。跟你母亲一样,不绕弯子。"
她放下茶盏,身子微微前倾:"本宫想跟你做个交易。"
"娘娘请说。"
"本宫知道太子对你动手了。"皇后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,"也知道你查到了令牌的事。你很聪明,没有声张——这一点本宫很欣赏。"
沈清婉没接话,等着下文。
"本宫支持你和摄政王。"皇后说,"在朝堂上,本宫会替你们挡住太子的攻势。条件只有一个——关键时刻,你要帮本宫一次。"
"什么关键时刻?"
"到时候你会知道。"皇后的目光锁住她,"本宫要的是你的承诺。"
沈清婉垂下眼帘,手指搭在膝盖上,轻轻敲了两下。
皇后无子。这是整个后宫和前朝都知道的事。她坐在凤座上靠的不是皇子,而是皇帝的信任和朝堂上的制衡术。太子是她的棋子,但棋子有时候不听话——就像这次刺杀,明显是太子底下的人自作主张。皇后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人来制衡太子,而摄政王妃,是最合适的棋子。
沈清婉不想当棋子,但她也知道,有些时候没有拒绝的余地。
"臣女可以帮娘娘一次。"她抬起头,看着皇后,"但只有一次。"
皇后挑了挑眉:"就一次?"
"一次就够了。"沈清婉的语气不卑不亢,"如果娘娘觉得不够,那这笔交易就不成。"
皇后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——这次是真的笑了,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赞许。
"好。一言为定。"她拿起佛珠,重新捻动,"你走吧。以后常来坐坐。本宫这里清净,没人嚼舌根。"
沈清婉起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
出了宫门,上了马车,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回到王府,萧墨寒正在书房里。沈清婉把皇后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包括那句"你很像你母亲",包括那个只有一次的承诺。
萧墨寒听完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框。
"皇后在利用你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"沈清婉坐在椅子上,端起桌上的参汤喝了一口,"她不是好人,也不是坏人。她是政治动物——只看利弊,不论恩怨。"
"你答应她了?"
"答应了一次。"沈清婉放下碗,"与其让她转而去拉拢别人对付我们,不如把这条线握在自己手里。至少这一次,主动权在我们这边。"
萧墨寒转过身,看着她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,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"她提到你母亲了?"
"嗯。说母亲当年在她那里坐过。"沈清婉皱了皱眉,"我之前不知道母亲跟皇后有交集。这里面……怕是有别的事。"
萧墨寒沉默了片刻。
"不管皇后什么意思。"他走到她面前,声音低沉,"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。"
沈清婉抬头看他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,但说这句话的时候,他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犹豫。
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,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参汤又喝了一口,借着吞咽的动作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。
"那我就靠王爷了。"她说,语气轻快了些。
萧墨寒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他伸手把她手里那只空碗接过去搁在桌上,指尖碰到碗沿的时候,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收回手,转身出了书房。
桌上那只空碗旁边,搁着一只他搁下的青玉酒杯——杯底残留着一圈淡淡的酒渍,已经干透了,说明这杯酒至少放了半天,他一直没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