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面办事，从来不留尾巴。
那具被萧墨寒一剑封喉的刺客尸体，当天夜里就被装进麻袋，由两个暗卫连夜运出城。城西三十里外的乱葬岗，柴火烧了一整夜，骨头都烧酥了，敲碎掺进河沙里，撒进了永定河。铁面回来复命的时候，身上连一点烟熏味都没有。
但纸包不住火。
刺客跑了两个，死了三个——死的那个被萧墨寒当街斩杀，巷子里那些被踩碎的瓦片、喷溅的血迹，还有断裂的车轴，全都是实打实的痕迹。铁面把现场冲刷了三遍，血迹也洗掉了，但巷子口的茶铺老板是个近视眼——他戴着老花镜看东西清楚，不戴就什么都模糊。那天他正坐在门口晒晒太阳，什么都没看清，只记得"好像有几个人在打架"，然后就把这事当笑话讲给了来喝茶的人听。消息就是这样传出去的——不是铁面没清理干净，是茶铺老板的近视眼。
到了第三天，茶楼酒馆里已经传出了七八个版本。
"听说了没？摄政王妃遇刺了！就在城南那条巷子里！"
"啧啧，听说是太子派人干的，那刀都架到脖子上了。"
"你放屁，太子吃饱了撑的去杀一个王妃？我看啊，是摄政王自己演的苦肉计，博同情呢。"
"呸，你姥姥的，苦肉计能把车轴都撞断？我表舅的邻居那天就在附近，亲眼看见那马车疯了一样冲过去的！"
越传越离谱，到最后连"刺客有二十个人，摄政王一个人杀穿了"这种鬼话都冒出来了。
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传进了东宫。
太子萧景琰在书房里砸了一整套官窑茶具。
"谁让你们动的手？！"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书案，茶壶碎在地上，茶水溅了一裤腿。他指着跪在地上的侍卫首领，脸涨得通红，青筋暴起，"谁让你们去杀摄政王妃？！"
侍卫首领磕头如捣蒜："殿下息怒！属下……属下只是想让鹰卫去探探王府的虚实，没让他们动手啊！是刘校尉自作主张——"
"自作主张？"萧景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架，"他自作主张留下了令牌！令牌！你知不知道那上面刻的是什么？！太子府亲卫的制式令牌！这跟本宫亲自去摄政王府门口贴张告示有什么区别？！"
侍卫首领趴在地上不敢吭声，冷汗把地砖都洇湿了一块。
萧景琰胸口剧烈起伏，半天才压下那口气。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手指攥着扶手，指节发白。
"刘校尉呢？"
"跑了。属下派人去追，没追上。"
"废物！"萧景琰咬牙切齿，"去查他在京城里还有什么人，家人、朋友、相好的——全给我查清楚。一旦他落进萧墨寒手里——"
他没说完，但那句话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。
与此同时，尚书府后院里，周氏也没闲着。
她听到外头的传言后，第一反应不是害怕，而是销毁证据。她把书房的门反锁了，把这几年跟太子那边来往的信件一封封挑出来，扔进炭盆里烧。火苗舔着纸张，发出焦糊的气味，呛得她直咳嗽。
烧到最后，她手里还剩一封——是太子亲笔写的，上头有个"景"字的落款。她犹豫了一下，终究还是没舍得烧，折好塞进了贴身的荷包里。
"夫人，您没事吧？"丫鬟在外面敲门。
"没事。别吵。"周氏的声音有些哑，手还在抖。
她不是怕萧墨寒，也不是怕太子。她怕的是沈清婉。那个丫头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——"江南沈家的账本，还在我手里。"那眼神冷得像锥子，没有半分虚张声势的意思。
事情闹大了。一旦太子那边顶不住，把供出来的人往她身上一推——
周氏不敢往下想。
王府这边，沈清婉倒是很冷静。
她听完铁面汇报的舆论情况后，坐在桌边想了一会儿，忽然对萧墨寒说："王爷，我有个主意。"
萧墨寒看着她。
"主动上报皇上。"沈清婉说，"就说王妃出府上香途中遭歹人袭击，幸赖王爷及时赶到，化险为夷。然后——谢恩。"
"谢恩？"苏白在一旁没忍住插了嘴，"王妃遇刺，还要谢恩？"
"对。"沈清婉点了点头，"谢皇上庇护之恩。这话听着卑微，实际上是在告诉皇上——有人在天子脚下刺杀王妃，而摄政王府没有追究，只是恭恭敬敬地来谢恩。皇上会怎么想？"
苏白愣了一下，随即眼睛一亮："皇上会觉得摄政王府识大体，同时会追问——谁这么大胆子，在京城动摄政王妃？这等于是把皮球踢给了皇上，让他自己去找那个'谁'。"
"聪明。"萧墨寒看了沈清婉一眼，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奏折当天就递了上去。措辞极其谦卑，通篇不提"太子"二字，只说"歹人""不知来历""惶恐不安"，末尾恭恭敬敬地谢了皇上的庇护之恩。
皇帝看完折子，沉默了很久。
第二日早朝，他没提刺杀的事，只是忽然下了一道旨意——赏摄政王府锦缎五十匹，白银一千两，并派禁军一队驻守王府，"以彰天恩"。
朝堂上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品出了味道——这不是赏赐，这是表态。皇帝在告诉所有人：摄政王妃的事，朕知道了。谁干的，朕心里有数。
散朝后，萧墨寒回到书房，把圣旨搁在桌上，看了一会儿。
苏白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"王爷，皇上这是敲山震虎呢。太子这回——"
"不是震虎。"萧墨寒打断他，拿起圣旨收进匣子里，"是敲山。虎还没急。"
他顿了顿，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凤仪阁的方向。
"铁面。"
"属下在。"
"那扣子查出来了吗？"
铁面摇头："乌银扣子，做工精良，非市面流通之物。背面的字只看清半个偏旁，像是'景'字的开头。属下正在追查工匠来源。"
萧墨寒点了点头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，书房墙上那幅挂歪了半寸的舆图，被他顺手抬手拨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