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凤仪阁的灯芯已经拨到最暗，沈清婉正准备吹灯就寝，门忽然被敲了两下。
不是小翠的节奏，是萧墨寒的——两短一长。
她走过去开了门，萧墨寒站在门外，没穿外袍，只着一件玄色中衣，袖口挽到小臂。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影子。
"跟我来。"他伸出手。
沈清婉愣了一下，没有多问，把手放进他的掌心。他的手很凉，指节微蜷，握得不紧，却有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。
他牵着她穿过凤仪阁后门，经过一段她从没走过的窄廊。廊壁是青砖砌的，两侧没有窗，只有每隔三步嵌一盏壁灯，灯火幽幽的，像走在一 条蛇的喉咙里。
拐了三个弯，下了半层台阶，眼前忽然开阔了。
一个小院。不大，方圆不过四五丈，三面是墙，一面是一道矮篱。篱笆外是王府后花园的竹林，竹影摇曳，沙沙作响。院子正中立着一座石亭，亭顶覆着青瓦，亭中有一张石桌，两只石凳。
沈清婉在尚书府住了十几年，进王府也快一个月了，从不知道这地方还藏着这么一方角落。
"这是什么地方？"
萧墨寒没回答，松开她的手，走到亭子里。他从袖中摸出火折子，点亮了亭角的一盏风灯。昏黄的光亮起来，照出了亭子最里面那面墙——
沈清婉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整面墙上刻满了字。
不是诗文，不是碑文，是名字。一个挨着一个，密密麻麻，从墙的左上角一直刻到右下角，大的小的，深的浅的，有些刻得工整，有些潦草得几乎看不清。风灯的光照上去，那些刻痕里像是灌满了暗影，一个名字就是一道疤。
"这些……"沈清婉走到墙前，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个名字。刻痕很深，指腹摸上去能感觉到石头的粗粝。
"景和二年，兵部尚书李崇文，因我一句话被贬，死于流放途中。"萧墨寒站在她身后，声音很低，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悼词。
"景和四年，翰林学士张怀远，替我拟了一道折子弹劾外戚，被太后赐毒。"
"景和六年，西北守将赵长河，我让他守住雁门关，他守住了，但全军覆没，他也没回来。"
他一个一个念过去，声音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但沈清婉注意到，他每念一个名字，握着亭柱的那只手就紧一分，指节泛白，青筋暴起。
"这些人，"萧墨寒停了很久，才说出下一句话，"都是被我害死的。"
沈清婉转过头看他。风灯的光只照到他半边脸，另外半边隐在暗处，看不清表情，但她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"有的是我直接下的令，有的是因为我一个念头、一句闲话、一个决策。"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"我以为我在做对的事。但对的路上，铺的全是死人。"
沈清婉没有说"不是你的错"，也没有说"你也是身不由己"。那些话太轻了，轻得像扔进深井里的石子，听不到回响。
她转过身，面对他，伸手握住了他攥着亭柱的那只手。他的手冰凉，骨节僵硬，像是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。
"你是摄政王。"她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"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牵连人，这我都知道。但你把他们的名字刻在墙上，说明你没忘。"
萧墨寒低头看着她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，没有说话。
"没忘的人，就不是坏人。"沈清婉继续说，"你只是在做该做的事。"
风灯被夜风吹得晃了晃，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曳，和那些名字交叠在一起。
萧墨寒忽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手，力道比刚才轻了些，但指尖还是微微发颤。
"婉婉。"他叫了她一声。
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。不是"王妃"，不是"沈清婉"，是"婉婉"。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，带着一种极克制的温柔，像是怕说重了会碎。
"谢谢你。"
沈清婉没有抽回手。夜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，带着竹叶的清苦味道，她的耳垂上那对白玉坠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，触到了他的手背，凉丝丝的。
两人在亭中站了很久，谁都没再说话。月光从亭顶的瓦缝里漏下来，落在那面刻满名字的墙上，像是给每一个名字都镀了一层薄银。
回到凤仪阁时已经过了三更。萧墨寒把她送到门口，松了手，转身要走。
"等一下。"沈清婉叫住他。
萧墨寒回头。
沈清婉的目光落在他手里——他不知什么时候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布包，一直攥着。
"这个给你。"他把布包递过来，语气忽然有些生硬，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说出口的，"明天再看。今晚先睡。"
沈清婉接过布包，有点沉。她没有当场打开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萧墨寒走了两步又停住，背对着她，像是在犹豫什么，最终什么都没说，大步走进了夜色里。
沈清婉关上门，把布包放在桌上，解开布结。里面是一本书，蓝布封面，没有题字，手工装订，纸张不新不旧。她翻开扉页，一行小楷映入眼帘——
"江南沈氏明远公长女，讳蕙兰，生于景和元年春。"
她猛地合上了书，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上气。
这是母亲的生平。
沈清婉把书压在枕边，和衣躺下，闭上眼睛。被角被她攥出了一个褶子，攥得死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