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一夜没睡踏实。
那本蓝布封面的书就搁在枕头旁边,她翻了好几次,每次翻开扉页看到那行字就又合上。不是不敢看,是怕看完了,那些埋了十几年的东西会一下子涌出来,她拦不住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她终于坐起来,点了一盏灯,把书翻开。
书不厚,拢共三四十页,字迹工整但不是母亲写的,像是有人根据口述或旧档整理出来的。从母亲出生写起——江南沈氏,祖上经商,到了外祖父这一代已经是江南首富。母亲沈蕙兰是长女,自幼聪慧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十七岁时随父入京,十八岁嫁入沈家成为沈廷章的续弦。
沈清婉一页页往下看。前半部分写得平淡,无非是些婚后的日常,添妆、宴客、理家。但翻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"景和十九年秋,沈氏携嫁妆中旧木箱一只入京,箱中物不详,沈氏对此箱甚为珍重,从不离身。"
旧木箱。
沈清婉的心跳猛地加快了。那只木箱她见过——就在凤仪阁的衣帽间里,是她从尚书府带出来的母亲遗物之一。樟木的,铜锁已经锈了,她之前翻过,里面只有些旧衣料和几封泛黄的家书。
但她没有翻到夹层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书的后半部分越来越简略,像是整理的人也找不到更多资料了。最后一页写的是:"景和二十三年冬,沈氏病逝于沈府,年仅二十六岁。临终前留书信一封,去向不明。"
临终前留书信一封。
沈清婉的手开始发抖。她把书翻过来抖了抖,想看看有没有夹页——书页之间忽然飘落了一张纸,轻飘飘地落在被子上。
一张信纸。泛黄发脆,边角破损,折痕深得像刻进去的。
沈清婉捡起来,展开。
字迹她认得,是母亲的。和那本旧册子里的笔迹一模一样,秀丽但有力,一笔一划都带着江南女子的韧劲。
信很短,只有六行字:
"婉婉吾儿:
母不能伴你长大,心中万般不舍。你外祖父留下的东西,都在那只旧木箱里。切记,你是江南沈氏的女儿,不是任何人的棋子。
有些事,母此生未能做完。你若有一天知道了真相,不要怕,不要恨,只记住你是谁。
母蕙兰绝笔。"
沈清婉盯着最后两个字——"绝笔"——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。
她把信纸贴在胸口,弯下腰,无声地哭了很久。不是嚎啕那种,是闷在胸腔里的那种,肩膀一抖一抖的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前世的母亲也是这样走的。她那时候太小,什么都不懂,等到懂了的时候,人已经没了。重来一世,她以为能改变很多事,可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她才明白——母亲留下的那些线索,她上一世一条都没抓住。
"你是江南沈氏的女儿,不是任何人的棋子。"
这句话像一把刀,扎在她心口上。皇后说"你很像你母亲",现在她懂了——母亲当年也被人当过棋子,也卷进过那场皇室纷争里。而那只旧木箱里的"秘密",很可能就是皇后想让她帮忙的原因——密诏。
她擦了擦眼泪,把信纸折好收进贴身的荷包里。
门口传来敲门声,是萧墨寒。
"醒了吗?"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低沉而克制。
沈清婉深吸一口气,把鼻音压下去:"进来。"
萧墨寒推门进来,看见她红肿的眼眶,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问。他走到桌边坐下,沉默了片刻才开口:"看完了?"
"看完了。"沈清婉点了点头,"母亲信里提到一只旧木箱,说是外祖父留下的东西都在里面。我之前翻过,只看到旧衣料和家书——没找到夹层。"
"有夹层。"萧墨寒说,"在箱底,需要特定的手法才能打开。"
沈清婉猛地抬头看他:"你知道?"
"我知道那只箱子。"萧墨寒的语气很平静,但眼神里有一层复杂的东西,"也知道里面藏着什么。"
沈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:"你知道密诏的事?"
萧墨寒没有正面回答,而是看着她,目光沉沉的:"我可以帮你打开那只箱子,也可以告诉你密诏的下落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萧墨寒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他肩上拉出一道明亮的线。
"以后无论发生什么,"他的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字砸进她的耳朵里,"都不要离开我。"
沈清婉愣住了。
她原以为他会提什么政治条件——比如帮她查母亲死因,她替他拉拢谁谁谁。都是交易,她准备好了谈判的姿态。
可他说的是——不要离开我。
这四个字从一个杀伐果断、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重量。
"好。"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有些哑,但很稳。
萧墨寒转过身,看着她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眼底那层冰裂开了一道缝,透出一点极淡的温度。
"箱子今晚我来开。"他说完就往外走,到了门口停了一步,没回头,"别哭了。"
沈清婉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,鼻子又开始泛酸。
她转身回到桌前,把那本蓝布封面的书重新翻开,翻到母亲临终那一页。手指抚过"年仅二十六岁"五个字,指尖发凉。
桌上的灯芯爆了一下,灯花落在书页边角,烫出一个针眼大小的焦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