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书府西院，"哐啷"一声脆响，铜镜砸在地砖上碎成了七八片。紧接着是第二面、第三面，梳妆台上的镜架被整个掀翻，碎镜片溅了一地，在烛光下闪着冷光。
沈清柔跪在碎片中间，手掌被割了一道口子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，滴在碎镜面上，殷红刺眼。她浑然不觉，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些支离破碎的倒影——每一片镜子里都是她自己的脸，扭曲的、疯狂的、狼狈不堪的。
"他凭什么？！"她猛地抓起一把碎镜片往墙上摔，碎片弹回来扎进她的手背，她也不管，"我为他做了那么多！他凭什么娶别人？！"
丫鬟翠儿缩在门口，吓得脸都白了，不敢进去也不敢走，只能小声喊："二小姐，您别这样，手都在流血……"
"滚出去！"沈清柔吼了一声，嗓子都劈了。
翠儿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消息是今天下午传回来的。太子萧景琰已经向工部侍郎陆家递了庚帖，要娶陆家嫡女为侧妃。侧妃——不是正妃，不是平妻，是侧妃。连个正室的位置都不给她留，直接另觅新人，把她沈清柔当什么了？
搁在桌上的废纸？
她想起那天宫宴上沈清婉说的那句话——"妹妹也会嫁得好的，只要你愿意等。"
等？等到太子娶了陆家的女儿，等她在尚书府里熬成老姑娘，等全京城的笑话都传烂了，她还等什么？
"都是她害的。"沈清柔低声说，语气从嘶吼变成了喃喃自语，眼神开始发直，"如果不是她嫁给了摄政王，太子不会这么怕摄政王府，也不会急着拉拢陆家……都是她。"
正说着，院门被推开了。周氏快步走进来，身后跟着两个丫鬟，手里端着药箱和热水。
"柔儿！"周氏看见满地的碎镜片和女儿手上的血，脸色变了，蹲下来就要抓她的手看，"你这是干什么？手伤成这样——"
"别碰我！"沈清柔甩开她的手，抬起头，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，"娘，太子要娶陆家的女儿，你知道吗？"
周氏的手僵在半空，随即缓缓收回来，在裙摆上擦了擦。
"我知道了。"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"今天下午宫里传出来的消息。"
"那你为什么不拦？！"沈清柔猛地站起来，脚底踩到碎镜片，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，"你不是说太子对我有意吗？你不是说只要我等着就行吗？现在他都要娶别人了！"
周氏的脸色也不好看，但比女儿镇定得多。她把两个丫鬟打发出去，关上门，才蹲下来，一手托着沈清柔的手，一手拿帕子按住伤口。
"嚷嚷有什么用？"周氏的声音冷了下来，"太子要拉拢工部，这是朝堂上的事，不是你我能在后宅里拦得住的。你把嗓子喊破了，他也听不见。"
"那怎么办？"沈清柔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，带着血的手抓着周氏的袖子，"娘，我等了这么久，我为他学了琴棋书画，我为他去宫宴上出风头，我连脸都不要了去求姐姐——"
"行了。"周氏打断她，"哭解决不了任何事。你先把手包好，听我说。"
沈清柔抽噎着，勉强安静下来。
周氏一边给她清理伤口，一边压低声音说："太子娶陆家女儿是权宜之计，不一定是放弃你。但你现在不能再去闹——闹了只会让他更烦你。"
"那我就这么认了？"沈清柔的声音发抖。
周氏没回答这个问题。她的眼神飘向窗外，手指在帕子上停了一瞬，像是在盘算什么。
"你先养伤。"她最终说，"其他的事，娘来想办法。"
沈清柔没说话。她低着头，看着自己手上的血一点点渗进帕子里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周氏走后，她没有叫丫鬟进来。她一个人坐在满地碎镜片中间，看着那些沾血的碎片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。不是悲伤，不是愤怒，是一种从绝望里长出来的、扭曲的执念。
"既然得不到你的心，"她低声说，对着空气说话，像是在跟太子对话，"那我就毁掉所有挡路的人。"
她站起来，膝盖上的碎镜片扎进肉里，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她走到书桌前，翻出一张纸，提笔开始写。写的不是诗，不是信，是一张王府的布局图——她来过摄政王府两次，凭记忆画的。书房在哪里，凤仪阁在哪里，暗卫换防的时辰是什么时候，她能记起来的都标了上去。
她要偷摄政王府的机密。不是为了太子，是为了自己。有了机密，她就有了跟太子谈判的筹码——你想要摄政王的把柄，就得娶我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，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她画这张图的时候，王府里的沈清婉正在喝参汤。
铁面送来了一条消息："王妃，春兰今晚传了一封信回尚书府，说沈清柔最近频繁出入尚书府的库房，翻找旧物。另外，春兰在沈清柔的院子里发现了一张画了一半的图纸，上面标着'王府'二字。"
沈清婉放下参汤碗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"知道了。"
铁面等了一会儿，见她没下文，问："王妃要不要加强戒备？"
"不用特意加强。"沈清婉端起碗把剩下的参汤喝完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，"她要来就让她来。把西厢房那条廊道的灯油换一换，今晚多点几盏火把。"
铁面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——不是防她来，是准备好了等她来。
"属下明白。"
铁面退出去之后，小翠凑过来，一脸紧张："小姐，二小姐真要来偷东西？那可怎么办？"
"她偷不走的。"沈清婉把空碗搁在桌上，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，"她连王府有几条暗道都不知道，进来了就是个瞎子。"
小翠还是不放心："那万一——"
"没有万一。"沈清婉站起身，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披风搭在臂弯里，"她不是我，玩不了这些。让她撞一回南墙，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。"
窗外的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，纸糊的灯罩上，一只飞蛾扑腾着翅膀撞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