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柔是翻墙进来的。
尚书府和摄政王府隔了三条街，她坐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到王府后巷，让车夫等着，自己踩着墙根堆的几块条石翻上了围墙。她穿了一身黑衣，头发束成男式发髻，腰间别着一把匕首——那是她从周妆奁底下翻出来的，也不知道周氏从哪弄来的。
落地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，但没出声。她咬着牙，摸着墙根往里走。
王府的格局她画过图，但图上标的是她上次来时走的正门路线。夜里从后墙翻进来，方位全变了。她只能凭感觉往书房的方向摸。
回廊很暗，两侧的灯笼只点了一半，光线稀薄得像隔了层纱。她贴着墙根走，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会儿——没有脚步声，没有人说话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更夫的梆子。
太安静了。
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，但箭在弦上，退不了了。她咬紧牙关，加快脚步往前走。拐过一个弯，前面是一条长廊，尽头是一道月洞门，门那边就是书房所在的院落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了进去。
"噗。"
一声轻响，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。
紧接着，"噗噗噗噗"——四面八方同时亮起了火光。
不是灯笼，是火把。十几支浸了松脂的火把，从长廊两侧的廊柱后面同时伸出来，把整条走廊照得雪亮。火光映在沈清柔脸上，她的瞳孔猛地收缩，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。
"别动！"
"什么人！"
侍卫从廊柱后面涌出来，十几个人，各持刀枪，把她围了个水泄不通。刀尖从四面八方指向她，离她最近的那柄长枪，枪头距她的喉咙不过三寸。
沈清柔的脸"唰"地白了。
"我——我不是——"她下意识地后退，后背撞上了一个侍卫的胸甲，冰凉的金属贴着脊背，她浑身一抖。
"我是沈清婉的妹妹！"她尖叫起来，声音因为恐惧变了调，"我是尚书府的二小姐！你们不能动我！"
侍卫们没有收刀。
沈清柔站在火把的包围圈里，膝盖开始发软。她环顾四周，每一个方向都是刀刃和火光，没有出路。她的手在发抖，匕首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。
就在她快要站不住的时候，长廊尽头的暗门"吱呀"一声开了。
沈清婉从暗处走出来。
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，外面披了件鸦青色的披风，头发散着，显然是被叫起来的。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表情很平静，像是早就知道今晚会发生这一幕。
她走到包围圈前，站在最近的一个侍卫旁边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清柔。
沈清柔跪在青石板上，膝盖磕得生疼，黑衣上沾满了灰。她抬起头，看见沈清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眼神复杂——有失望，有无奈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"你来偷什么？"
沈清婉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长廊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沈清柔咬着嘴唇，不说话。
"问你话呢。"沈清婉又说了一遍，语气没有变，"来偷什么？"
沈清柔的眼泪忽然就涌上来了。不是装的，是真的撑不住了。她跪在那里，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，肩膀塌下去，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"我想要太子喜欢我……"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，带着哭腔，"我为他做了那么多，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……我想拿点东西，让他回头看我一眼……就一眼……"
火把的光在风中晃动，她的影子在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。
沈清婉看着她。这张脸跟自己有五六分像，一样的眉眼，一样的下巴。小时候这个妹妹跟在她身后甜甜地叫"姐姐"，摔倒了就哭，哭了就要她抱。那时候沈清柔还会把自己的糖让给她吃，说"姐姐吃，姐姐吃"。
是什么时候变的呢？
沈清婉叹了口气，蹲下来，与沈清柔平视。
"清柔。"她的声音放轻了，"你知不知道，今天晚上你走的每一步，都在我的预料里。你翻的那面墙，是我让人留的；你走的这条廊道，是我让人把灯油换了的。你从头到尾，走的是一个笼子。"
沈清柔浑身一震，抬起头看她。
"你连王府有几条暗道都不知道，就敢来偷机密？"沈清婉的语气没有嘲讽，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，"你以为偷到了就能拿去跟太子换？太子是什么人？他连陆家女儿的庚帖都递了，你觉得他会在乎你拿来的东西？"
沈清柔的嘴唇抖了抖，说不出话。
沈清婉站起来，对侍卫们挥了挥手："放她走。"
侍卫们面面相觑，但还是收了刀枪，让开了一条路。
沈清柔跪在地上没动，像是不敢相信。
"回去告诉你母亲。"沈清婉低头看着她，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距离感，"再敢动手，我不保证你能活着出尚书府。"
说完她转身往暗门走，披风的下摆从沈清柔手边擦过。
"姐姐——"沈清柔忽然叫了一声。
沈清婉停了一步，没回头。
"你为什么放我？"沈清柔的声音沙哑，"你应该抓了我，交给王爷处置。"
沈清婉沉默了两秒。
"因为我不想变成你们。"
她推开了暗门，走了进去。门在她身后合上，走廊里的火把一支一支被熄灭，黑暗重新漫了回来。
沈清柔跪在黑暗里，很久很久才站起来，踉踉跄跄地往围墙的方向走。她走了几步，脚底踩到一样东西——是她之前掉落的匕首。她弯腰捡起来，刀刃上映出自己满是泪痕的脸。
回到凤仪阁，沈清婉刚把披风解下来搁在椅背上，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。
萧墨寒从外面走了进来，身上还穿着白天的玄色常服，显然一直没睡。他靠在门框上，双手抱臂，看着她。
"你心软了。"他说，不是问句，是陈述。
沈清婉把披风叠好放在桌上，没有否认。
"我只是不想变成她们。"她说，头也没回，"周氏心狠，沈清柔疯了。我不想有一天回头看自己，发现我也变成了那样的人。"
萧墨寒没有接话。他走进来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"她不会领情的。"
"我知道。"沈清婉转过身，对他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有些苦涩，"但领不领情是她的事，放不放过是我的事。"
萧墨寒看着她，目光沉了沉，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伸手把她桌上那盏快灭的油灯拨了拨灯芯，火苗重新亮了起来。
窗外院子里传来一声猫叫，尖锐短促，随即消失在夜风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