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在大殿里跪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方丈请她去禅房歇脚,她没推辞。青龙寺的禅房在大殿东侧,一排五间,青砖灰瓦,简朴得很。她进了最里面那间,小翠跟在身后,铁面的两个暗卫守在门外,另外几个散在院子各处。
"小姐,您跪了这么久,腿不酸吗?"小翠倒了杯热水递过来。
"不酸。"沈清婉接过杯子,眼睛扫了一眼窗外,日头已经偏西了,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。她心里在算——苏白的暗哨换岗是在申时三刻,还有半个时辰。如果影卫要动手,最有利的时机是换岗的那个间隙。
她没等到申时三刻。
先是禅房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,乌鸦忽然全飞了。十几只,嘎嘎叫着冲上天,像被什么东西惊了。沈清婉站起来走到窗前,往院子里看——门口那两个暗卫还在,但姿势变了。他们的手从自然下垂变成了搭在腰间,头微微侧着,在听什么。
然后她发现不对。
院子里原本还有三个扮成香客的暗卫,刚才还在扫洒。现在——没了。
"小翠。"沈清婉的声音压得很低,"过来,站到我身后。"
"小姐?"
"别问,过来。"
小翠缩到她身后。沈清婉把杯子搁在桌上,从袖中摸出匕首——出门前她自己藏的,没告诉萧墨寒,怕他又要拦。
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,像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倒在地上。
沈清婉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她快步走到门口,侧耳贴在门板上听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声,什么都没有——这种安静比任何声响都可怕。她猛地拉开门,门口那个暗卫已经不在了,地上只留着一滩暗色的痕迹,在暮色里看不清是水还是血。
"铁面!"她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"铁面!"
还是没人应。
妈的。
她在心里骂了一句,反手把小翠推进屋里的角落:"趴下,别动,别出声。"
"小姐——"小翠吓得直哆嗦。
"闭嘴!"
沈清婉握紧匕首,退回屋内,背靠着墙壁站定。禅房的窗户朝着后院,门朝着前院,她堵在两面墙的夹角,谁进来都得正面迎她的刀。
烛火忽然晃了一下。
不是风。门窗都关着。
是有什么东西搅动了气流。
烛火又晃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
黑暗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。沈清婉的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咚、咚、咚,像有人在敲鼓。她咬紧牙关,握匕首的手不敢松,也不敢动——黑暗中任何动作都会暴露她的位置。
然后窗户开了。
不是被推开的,是被人从外面整个卸下来的。木框和窗棂一起被拽掉,连一声响都没发出来。一道黑影从窗洞里翻了进来,速度快得像一尾鱼滑进水里。
杀气扑面而来,冰凉的,带着铁锈味。
沈清婉没有等。她朝着那股杀气的方向猛地刺出匕首——刀尖划破空气,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,"叮"的一声,火星迸溅。对方的兵刃格住了她的匕首,力道大得震得她虎口发麻,匕首差点脱手。
"找死。"黑影发出一声低哑的冷哼,声音不分男女。
第二刀紧跟着来了。沈清婉侧身躲过,刀风贴着她的脸颊刮过去,削掉了一缕鬓发。她借着那个躲闪的惯性往左滚,撞翻了桌椅,杯子的水泼了一地。她在地上翻了个身,反手又是一刀——这次她瞄准的是对方的膝盖弯,前世学的防身术里最实用的招式,不求伤人,只求让对方慢一瞬。
匕首扎进了什么东西里,对方闷哼了一声,但下一秒就被一脚踹开了。沈清婉撞在墙上,后背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。
"救命啊——!来人啊——!"小翠在角落里尖叫,声音劈得像破锣。
黑影转向小翠——沈清婉猛地从地上弹起来,扑过去抱住了黑影的腿。她没有武功,但她有一百多斤的体重和不要命的劲。黑影被她拖了一下,踉跄了半步,随即一脚踢在她肩膀上。沈清婉闷哼一声,但没松手,匕首朝着对方的大腿根扎下去——
"叮!"
一道剑光从门外劈进来,精准地架住了黑影砍向沈清婉后颈的那一刀。
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。萧墨寒破门而入,一脚踹在黑影胸口,把人逼退了三步。他一手持剑,一手拽住沈清婉的胳膊把她拉到身后,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。
"你没事吧?"他的声音沙哑,气息不稳——他从后山跑过来的,一路冲刺。
"没事。"沈清婉的嗓子发紧,但还是挤出两个字。
黑影站在窗洞前,月光从背后照进来,把他勾勒成一个黑色的剪影。他手里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,刀刃上沾着血——是沈清婉肩膀上那一脚踢破的皮。
萧墨寒没有废话,提剑便刺。黑影格了一招,两招,三招——第四招的时候他明显落了下风,萧墨寒的剑法太快太狠,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,没有一招是虚的。
黑影忽然往后一仰,从腰间摸出一个什么东西往地上一摔。
"砰——!"
白烟炸开,呛人的硫磺味灌满了整个禅房。萧墨寒下意识抬手护住沈清婉,剑锋在烟雾中横扫了一圈——碰到了什么,又被弹开了。
等烟雾散去,窗洞前空空荡荡。黑影已经没了。
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铁面带着暗卫冲了进来。铁面的额头有一道血痕,左臂的袖子被划开了,但人还站得住。
"王妃!王爷!"铁面看到两人的样子,脸色一变,"属下该死——院子里被人下了迷香,属下的人——"
"先别说了。"萧墨寒的声音冷得像冰,"搜山。"
铁面领命冲了出去。
沈清婉靠在墙上喘气,肩膀上的伤在火辣辣地疼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匕首还攥着,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已经发白了。
地上有一样东西。
是黑影撤退时掉的,一枚令牌。铜质的,比上次那块太子府的令牌小一号,形状也不同——不是方形的,是六角形的。正面刻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符号,像是两条蛇缠在一起。
她弯腰捡起来,翻到背面,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——"景和三年制"。
景和三年。那一年,她三岁,母亲还在世。
萧墨寒追到了院子里,又折了回来。他看见沈清婉蹲在地上看令牌,走过来蹲到她身边。
"给我看看。"
沈清婉把令牌递给他。萧墨寒翻了两遍,脸色越来越沉。
"这不是影卫的令牌。"他说。
"那是什么?"
萧墨寒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朝院子里看了一眼——铁面的人正在搜查每一间禅房,手电筒一样的灯笼光柱在暮色里晃来晃去。
沈清婉看着萧墨寒的侧脸。他的下颌绷得很紧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三分。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他冲进来的时候,声音是抖的。这个杀伐果断、从不示弱的男人,在看到她差点被一刀劈中后颈的那一刻,怕了。
她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,跟令牌无关,跟刺客无关,跟所有阴谋算计都无关。
"萧墨寒。"她叫了他一声。
他低头看她。
"你手在抖。"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右手,指节确实在微微发颤。他把剑换到左手,右手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,像是想掩饰什么。
"冷。"他说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,"后山风大。"
沈清婉看着他,没有戳穿。
小翠从角落里爬出来,扑过来抱住沈清婉的腿嚎啕大哭:"小姐呜呜呜我以为您要死了——"
"别嚎了,死不了。"沈清婉拍了拍她的脑袋,撑着墙站起来,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——萧墨寒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"走,回府。"
沈清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六角形令牌,把它塞进了袖中。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,脚尖碰到门槛旁边掉落的一样东西——是禅房桌上那只被撞翻的水杯,碎成了三瓣,瓷片边缘还沾着一枚清晰的拇指指纹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