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府之后,沈清婉没顾上换衣服,先让小翠去煮了壶浓姜茶。她坐在凤仪阁的椅子上,肩膀上的伤已经上了药,贴着纱布,隐隐作痛。手还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的,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正常反应。
萧墨寒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。
他推门进来,身上的玄衣沾着露水和松针碎屑,左手背上有道浅浅的划痕,已经结了血痂。沈清婉看了他一眼,没急着问,先倒了一杯姜茶推过去。
"喝了暖暖。山上冷。"
萧墨寒接过杯子,没喝,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。
飞镖。
铁质的,尾翼刻着纹样,背面一个字——"柔"。
沈清婉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,眉头慢慢拧了起来。
"柔。"她念出声,手指碰了碰飞镖的边缘,"王爷,这飞镖是从哪来的?"
"后山空地上捡的。"萧墨寒在她对面坐下,端起姜茶喝了一口,"那个蒙面女子撤退时放的,三枚飞镖,两枚逼我格挡,一枚留了记号。"
"蒙面女子?"沈清婉抬头看他,"你追上了?"
"追上了。她带了五个人,在后山空地拦我。"
"五个人拦你还让你回来了?"沈清婉的语气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"他们自己打起来了。"萧墨寒把姜茶搁下,"有人要活捉我,有人要杀我,两派起了冲突。那女子最后下令撤了。"
沈清婉的手指停在了飞镖上。内部分裂,一派活捉一派杀人——这跟她之前的推断吻合。影卫不是铁板一块,背后有人在下两盘棋。
"你认识那个女子吗?"她问。
萧墨寒沉默了一瞬。就是这一瞬间的沉默,比任何话都重。
"她叫柳如烟。"他说,声音很平,像是在念一份公文,"影卫的统领。"
"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?"
又是一阵沉默。萧墨寒的手指搭在杯沿上,拇指来回摩挲着瓷面,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。
"前世……"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"她杀过我。"
沈清婉的脑子"嗡"了一下。
前世。
他说的是前世。
她猛地抬头,目光直直地锁住他。萧墨寒没有回避她的视线,但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极复杂的情绪——有隐忍,有释然,还有一丝不确定,像是在赌她会不会觉得他疯了。
"你也……"沈清婉的嘴唇动了动,"你也记得?"
"不是全部。"萧墨寒说,"断断续续的。有些画面,有些声音。她用毒针从背后刺入我后颈的时候,我记得很清楚。"
他说这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,但沈清婉注意到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后颈——那个动作太快了,像是条件反射。
沈清婉靠在椅背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她以为这一世只有她一个人带着前世的记忆活,孤独地、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上辈子的坑。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同路人,那种冲击比青龙寺遇袭还大。
"你什么时候开始记起来的?"她问。
"三年前。"萧墨寒说,"高烧一场,醒来之后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。一开始以为是梦,后来发现不是。"
三年前。沈清婉的上一世,萧墨寒就是在三年后死在柳如烟手里的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,谁都没说话。屋子里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,和小翠在隔壁煮茶的叮当声。
"那柳如烟——"沈清婉率先打破沉默,把话题拉回飞镖上,"她跟沈清柔有什么关系?"
"你也在想这个?"
"'柔'这个字,要么是制作者的标记,要么是使用者的代号。不管哪种,都绕不开沈清柔。"沈清婉拿起飞镖又看了一遍,"但沈清柔没有这个本事,她连翻墙都翻不利索。"
"所以不是沈清柔本人。"萧墨寒接上,"是有人用了她的名字做代号,或者——沈清柔跟柳如烟搭上了线。"
沈清婉闭上眼,脑中的线索开始飞速串联。沈清柔那天晚上潜入王府被抓,她放了她走。之后沈清柔没有再来,但这不代表她停手了。她只是换了一条路——自己干不了的事,借别人的手来干。
"沈清柔知道太子另娶的事。"沈清婉睁开眼,"她疯了。一个被嫉妒和绝望吞掉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。她联系柳如烟,把王府的情报提供给影卫,条件是帮她除掉我——甚至除掉萧墨寒。"
"有可能。"萧墨寒点头,"柳如烟需要内应,沈清柔需要外援。各取所需。"
"那太子呢?太子知不知道影卫在动?"
"不好说。太子可能是知情者,也可能只是个幌子。"
沈清婉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——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。
"我要让沈清柔自食其果。"她说,语气平静,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,"她把消息递给柳如烟,那我们就反过来,用她递的线钓柳如烟出来。"
萧墨寒看着她。
"怎么做?"
"放出假消息。"沈清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个弧度冷得像刀刃,"让沈清柔以为她拿到了真的,其实是假的。她会把假消息传给柳如烟,柳如烟会按着假消息动手——到时候,我们瓮中捉鳖。"
萧墨寒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赞赏,也有担忧。
"这个计策没问题。"他说,"但你得想好,假消息放什么。太假了沈清柔不信,太真了她会犹豫。"
"江南沈家的账本。"沈清婉说,"周氏最怕的东西。我上次拿这个威胁过她,沈清柔一定知道这件事。如果账本出现在王府密室——"
"她们一定会来抢。"萧墨寒替她说完了。
"对。"
两人又对视了几秒。萧墨寒忽然伸手,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。他的手掌干燥温热,力道不重,但很稳。
"别一个人冒险。"他说。
沈清婉点了点头。但她心里在想的是另一件事——萧墨寒也有前世记忆。三年前就开始有了。那这三年里,他做的每一个决定,下的每一步棋,是不是都带着前世的影子?
他娶她,是因为什么?是政治联姻,还是——
她没有问出口。有些答案,她还没准备好听。
"我去安排假账本的事。"她抽回手,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,"萧墨寒,你的后颈——让我看看。"
萧墨寒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。他偏过头,拉下衣领,露出后颈——皮肤光洁,没有伤疤。
"这世没有。"他说。
沈清婉"嗯"了一声,转身出了门。
走廊尽头的灯笼被风吹得转了半圈,灯纸上的墨字从"凤仪阁"转成了背面,露出糊裱时留下的两道纸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