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轴转动的声音极轻,但在三更天的死寂里,跟打雷没什么区别。
萧墨寒睁开了眼。他和铁面背靠背坐在暗格里,中间隔着一堵假墙。铁面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——信号:来了。
窗户被整个卸下来,跟青龙寺禅房那次一模一样的手法。一道黑影翻了进来,落地无声,紧接着第二道、第三道、第四道。四个人,全进了密室。
密室入口处的四个暗卫已经倒在三根柱子上——三支吹箭,箭尾缠着黑布,箭头淬了麻药。铁面皱眉看了一眼——麻药的剂量控制得极准,只迷人不伤人。这些人不是来打架的,是来取东西的。
铁面从暗格的缝隙里看出去——四个人全蒙着面,为首的那个身形纤细,是个女子。柳如烟。
她没有犹豫,直奔书架后面那面暗格。动作精准,像是早就知道暗格在哪里。她伸手去摸机关扣——
"咔嗒。"
机关被触发了。
不是暗格打开的声音,是弩弓上弦的声音。
"嗖嗖嗖嗖——!"
四支弩箭从暗格两侧的墙壁里射出来,角度刁钻,封死了前后左右四个方向。柳如烟反应极快,身子往后一仰,一支箭贴着她的面门飞过去,削掉了半截蒙面巾。她身后那个黑影没这么幸运,肩膀中了一箭,闷哼一声单膝跪地。
"有埋伏!撤!"柳如烟的声音又低又急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密室入口的暗门从外面被推开,萧墨寒提剑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铁面和四个暗卫。同时,密室另一侧的墙壁上翻开了两道暗窗,苏白的人从里面探出弩弓,把整个密室封成了铁桶。
"柳如烟。"萧墨寒的声音不大,但在密室里回荡着,带着一股金属的冷意,"终于抓到你了。"
柳如烟站在密室正中,半截蒙面巾垂下来,露出下半张脸——嘴唇很薄,下巴尖削。她的目光扫过四周的暗卫和弩弓,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但身体没有任何慌乱的迹象。
"摄政王。"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的平静,"好手段。"
她身边那三个黑影已经被暗卫按住了两个,肩膀中箭的那个跪在地上,被铁面一脚踩住了背。只剩柳如烟一个人站着,手里没有武器——她的刀在翻窗时就收了。
"账本呢?"柳如烟忽然问了一句。
"账本?"萧墨寒冷笑了一声,"你觉得我会把真的放在这?"
柳如烟的目光闪了一下,随即嘴角弯了弯——那笑意冷得刺骨:"摄政王,你以为赢了吗?"
这句话刚说完,她的右手忽然抬起来,往嘴里塞了一颗什么东西。
"抓住她!"萧墨寒瞳孔猛缩,一个箭步冲过去。
但柳如烟比他快。她的牙齿猛地咬合,"咔嚓"一声脆响——毒囊碎了。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灰,嘴唇发青,身子往后倒去。
萧墨寒一把接住了她,伸手去抠她的嘴——晚了,毒液已经咽下去了。
"清婉!"他扭头吼了一声。
沈清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密室门口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,里面是她的银针包和几瓶药。她冲进来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犹豫,蹲到柳如烟身边,先翻了一下她的眼皮——瞳孔已经开始放大了。
"什么毒?"她问萧墨寒。
"不知道。"
"把她放平。"沈清婉打开布包,从里面抽出一根最粗的银针,在烛火上烤了两秒,然后准确地刺入柳如烟的人中穴。紧接着第二针刺入合谷,第三针刺入内关。
铁面在旁边看着,脸色不太好看:"王妃,这——"
"别说话。"沈清婉头都没抬,"铁面,去拿一碗盐水来,温的。苏白,去我房里拿那瓶绿色的药粉,妆台上左边第二个抽屉。"
两人应声而去。
沈清婉一边施针一边观察柳如烟的反应。毒发得很快,但不像是一般的鹤顶红或断肠草——那些毒是灼烧肠胃的,而柳如烟的症状是气息骤弱、脉搏微弱但心跳加速,更像是某种麻痹神经的复合毒。
"这毒我见过。"沈清婉的声音很稳,手上的银针没有停,"前世……不对,是母亲的手札里提过。叫'七息散',服后七息之内不处理就会死。"
萧墨寒蹲在她旁边,扶着柳如烟的肩膀,脸色铁青:"能救吗?"
"能。但得把她胃里的毒逼出来。"
苏白拿着药粉跑回来了。沈清婉接过瓶子,倒了一半在盐水里搅匀,掰开柳如烟的嘴灌了进去。然后她把柳如烟翻过来,拍她的后背——"咳、咳——"柳如烟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,一口黑红色的液体吐了出来,溅在石板上。
沈清婉又灌了一口盐水,又拍背,又吐。反复三次,吐出来的东西从黑红变成浅红,最后变成清水。
"毒逼出来大半了。"沈清婉松了一口气,额头上全是汗,"剩下的得靠她自己。"
她拔掉了银针,把柳如烟翻回仰面,探了一下她的脉——脉搏比刚才稳了些,但还是又细又快,像一根快要断的弦。
"脉象不稳,但命保住了。"沈清婉擦了擦手上的血,转头对铁面说,"弄副担架来,抬到凤仪阁偏房。我要盯着她。"
铁面犹豫了一下,看了萧墨寒一眼。萧墨寒点了下头。
柳如烟被抬走的时候,密室里还剩萧墨寒和沈清婉两个人。地上那摊黑红色的呕吐物散发着酸腐的气味,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几晃。
"你的手在抖。"萧墨寒看着她。
沈清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确实在抖。她攥了攥拳,又松开。
"刚才第三针的时候差点扎偏了。"她说,声音有些哑,"要是再偏半分,她就醒不过来了。"
萧墨寒没说话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掌干燥温热,力道不重,但很稳。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几下,慢慢停了。
"走。"他说,"去看看她能不能说话。"
凤仪阁偏房里,柳如烟躺在临时铺的榻上,脸色灰白如纸,嘴唇还是青的。沈清婉坐在床边,给她诊脉。萧墨寒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臂。
过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,柳如烟的眼皮动了动。
她睁开眼,先看到的是头顶的帐幔,然后视线慢慢移下来,落在沈清婉脸上。
"你救了我。"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又哑又弱,"为什么?"
"因为你有用。"沈清婉的回答直截了当,"死了就没用了。"
柳如烟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扯不动。
"杀了我吧。"她说,"我不会说的。"
"你不用说。"沈清婉平静地看着她,"我想听你自己说。"
柳如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看向门框旁的萧墨寒。她的眼神变了——不是恨,是一种极复杂的情绪,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仇人。
"太子……"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,"他不是最后的……"
话没说完,她的眼皮又耷拉下去,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。
沈清婉探了一下她的脉——没死,是昏过去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萧墨寒身边,压低声音:"她说'太子不是最后的'——意思是太子背后还有人。"
萧墨寒的目光落在柳如烟的脸上,下颌绷得很紧。
"等她醒。"
窗外更夫的梆子又响了一声,密室方向传来铁面的人在清扫现场的脚步声,其中夹着一只靴底踩碎瓷片的脆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