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烟醒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偏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,光线昏黄,照在她灰白的脸上,让她看起来比昏迷时更虚弱了几分。她的嘴唇还是青的,呼吸浅而急促,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。沈清婉坐在床边的矮凳上,手里拿着一块湿帕子,见她睁眼,先把帕子搁在桌上,才开口。
"醒了?"
柳如烟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。她试着动了动,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沉得像灌了铅,四肢完全没有力气。她盯着沈清婉,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帕子,又移回她的眼睛。
"你救了我。"
"你有用。"沈清婉的回答和之前一样,"死了就没用了。"
柳如烟嘴角动了一下。她不是想笑——是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,扯出一个类似笑的弧度。
"摄政王。"她转向门的方向。萧墨寒一直站在门口,背靠着门框,双手抱臂,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不正常,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。
"太子不是最后的。"柳如烟的声音更弱了,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他背后还有人。"
"谁?"萧墨寒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,低沉而平静。
柳如烟没有回答。她的目光在萧墨寒脸上停留了几秒,像是在辨认什么,又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"无名阁。"她终于说,"影卫不是太子的人。影卫——从来就不是任何人的。"
沈清婉的指尖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。
"无名阁是什么?"她问。
柳如烟的呼吸更浅了。她闭上眼睛,像是在积攒力气,然后一字一句地说:"先帝在世的时候,建了影卫。但影卫之外,还有一个更暗的东西——无名阁。他们不效忠任何人。他们的目标,是摧毁现有的权力体系。太子、摄政王、皇后——在他们眼里,都一样。都是要拆的墙。"
"他们的首领是谁?"
"不知道。"柳如烟的声音越来越低,"影卫内部也有派系。有人想控制无名阁,有人想推翻它。太子以为他利用了影卫,其实他只是无名阁的一条狗。"
"你怎么知道这些?"萧墨寒问。
柳如烟睁开眼,看向他。她的眼神变了——不再是杀手那种冰冷的、没有温度的目光,而是一种更深、更复杂的东西。像是怨恨,像是疲惫,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、被背叛之后的麻木。
"因为我试过反抗。"她说,"然后我发现——我反抗不了。无名阁的人,不是人。他们是蛊。先帝用蛊毒和机关术培养出来的蛊。你杀了一个,还有十个。你杀了十个,还有 hundred。"
她停了一下,喘息了几秒。
"沈王妃。"她忽然换了称呼,"你母亲——沈蕙兰。她不是病死的。"
沈清婉的呼吸停了。
"她发现了无名阁的秘密。先帝留下的密诏——不是遗诏。是名单。谁参与了,谁被利用了,谁——"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"她想把名单公之于众。所以他们杀了她。"
"你胡说。"沈清婉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冰。
"是不是胡说,你去看你母亲的旧木箱。"柳如烟闭上了眼睛,"箱底的夹层里——有一把钥匙。钥匙开的是京城南城,槐安胡同十七号。那里有一个地窖。地窖里有你母亲留下的东西。"
她说完最后一句话,眼皮就耷拉下去了。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——不是昏迷,是毒伤未愈之后的虚脱。
沈清婉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她低头看着柳如烟灰白的脸,手指在袖子里攥成拳,指甲嵌进掌心,疼,但远不及心里那股翻涌的寒意。
母亲不是病死的。
萧墨寒从门口走过来,站在沈清婉身边。他看了柳如烟一眼,然后低头看着沈清婉。
"你听到了。"不是问句。
沈清婉没有看他。她走到桌边,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,一口气喝了下去。苦的,从舌尖一路苦到胃里。
"我要去槐安胡同十七号。"她说。
萧墨寒沉默了两秒。"明天。"
"为什么是明天?"
"因为你现在去,眼睛是红的,手在抖,走路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步。"萧墨寒看着她,"你去做事需要冷静。不是现在。"
沈清婉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对上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她闭上了嘴。
"铁面。"萧墨寒没有回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落在门外的夜色里。
"属下在。"
"查槐安胡同十七号。先查。明天王妃去的时候,我要知道那地方的每一块砖。"
"是。"
沈清婉站在原地,看着萧墨寒转身离去的背影。他的玄色衣摆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在抖。
她攥紧。松开。攥紧。松开。
然后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夜风灌进来,吹散了屋里残留的药味和血腥味。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,三更天了。
母亲不是病死的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子,从她的太阳穴扎进去,从后脑勺穿出来。疼,但清醒。
她伸手把窗框上歪了半寸的铜扣按正了。铜扣冰凉,硌着指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