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府的书房里,又一盏茶杯砸碎了。
这是今天的第三盏。碎瓷片溅了一地,茶水沿着青砖缝往门口淌,从门缝里渗出来,把门槛外的地毯洇湿了一块。
萧景琰站在书案后面,胸口剧烈起伏,眼珠子通红,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。他面前跪着三个人——侍卫统领、鹰卫校尉、还有一个是他身边最得力的幕僚许长卿。三个人全都低着头,没人敢出声。
"影卫——全军覆没?"萧景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"四个人进去,一个都没回来?"
侍卫统领磕了个头:"殿下,属下得到消息,柳如烟被擒,其余三人也被俘。密室是摄政王设的局,账本是假的。"
"假的!"萧景琰猛地一拍桌子,案上仅剩的一方砚台跳了一下,墨汁溅出来泼了他一袖子,"本宫怎么就信了那个蠢货送来的消息!"
那个蠢货指的是沈清柔。
"去把沈清柔给我叫来!"他吼道。
许长卿抬起头,四十来岁的清瘦文人,留着山羊胡,是太子府的首席谋士。他犹豫了一下,开口道:"殿下,沈家二小姐毕竟不是我们的人,贸然——"
"本宫叫你来是让你替本宫拿主意的吗?"萧景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把他拽到面前,"去叫!"
许长卿被推了个趔趄,整了整衣领,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沈清柔来的时候还在发抖。
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衣裙,头发随便绾了个髻,脸上没有半点脂粉。自从太子递了陆家庚帖之后,她就再也没打扮过。她被许长卿领进书房,一进门就看见满地的碎瓷片和泼洒的茶水,腿一软差点跪下去。
"殿下——"
"你干了什么?"萧景琰没让她跪,而是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,把她拽到了面前。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呼吸喷在她脸上,带着一股浓重的茶味和焦躁的汗味,"影卫的事——是不是你搞的?"
沈清柔的脑子"嗡"了一下。
"什……什么影卫?"她的声音发颤,"殿下在说什么?"
"少跟本宫装!"萧景琰的手收紧了,掐得她脖子生疼,"你给影卫传了消息,说王府密室里有沈家账本——你以为本宫不知道?你那条线是本宫的人给你搭的,你用它去联系影卫,你经过本宫同意了吗?!"
沈清柔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,不是装的——是真的吓懵了。
"我……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想让姐姐出事……"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"我不知道什么影卫……是有人来找我的,说能帮我……我以为那是殿下的人……"
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几秒,把她推了出去。沈清柔踉跄着撞在门框上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但不敢叫。
"废物。"萧景琰转过身,背对着她,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"滚出去。以后没有本宫的令,不许出尚书府。"
沈清柔连滚带爬地出了书房。
许长卿在门外等着,看见她那副狼狈样,叹了口气,没说话。
等沈清柔走了,许长卿才重新进书房。萧景琰站在窗前,肩膀绷得很紧,手指攥着窗框,指节发白。
"长卿,"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——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,"影卫这条线断了。摄政王拿到了柳如烟,迟早会查到本宫头上。"
"殿下所言极是。"许长卿走到他身后,压低声音,"当务之急是在摄政王出手之前,先发制人。"
"怎么制?"
许长卿从袖中取出一份帖子,递过去:"殿下看这个。"
萧景琰接过来一看——是三天后皇家狩猎大会的请帖。每年秋末,皇帝都会带着百官到西山猎场围猎三日,名为练兵,实为君臣联谊。
"狩猎大会?"萧景琰皱眉。
"猎场方圆十里,人多眼杂,山林密布。"许长卿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下棋落子,"若是在猎场里出了事——"
"可以推给刺客。"萧景琰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也可以推给山匪。"许长卿补了一句,"猎场挨着西山,西山的山匪这些年一直没剿干净。事后追查起来,有足够的退路。"
萧景琰沉默了很久。
"怎么做?"
"殿下的人混进随行的侍卫队里,不要用鹰卫——用没露过面的新人。动手的时机选在围猎途中,众人散开之后。目标——"许长卿顿了一下,"摄政王。"
"那沈清婉呢?"
"一起处理。"许长卿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死无对证。"
萧景琰转过身,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那股疯狂还没退,但已经多了一层决绝。
"好。"他说,"就按你说的办。"
消息传到摄政王府是第二天傍晚。
沈清婉正在用晚膳——一碗白粥,两碟小菜,半条清蒸鱼。小翠端着碗汤进来的时候,顺手递上了一封密信。
沈清婉拆开看了一眼,筷子就放下了。
她擦了擦手,站起来就往外走。
"小姐,您还没吃完——"小翠追在后面喊。
"不吃了。"
她一路快步走到书房,推门进去。萧墨寒正跟苏白对着舆图说话,见她进来,两人都停了。
"出什么事了?"萧墨寒看她脸色就知道不对。
"太子要在狩猎大会上动手。"沈清婉把密信拍在桌上,"三天后,西山猎场。他的人已经混进了随行侍卫队,目标是——你和我。"
苏白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:"消息可靠吗?"
"春兰亲耳听到许长卿跟太子说的。"沈清婉的语气很稳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,"太子这次是孤注一掷,影卫那条线断了,他在朝堂上的弹劾也没成功,再不动手就晚了。"
萧墨寒拿起密信又看了一遍,手指在"狩猎大会"四个字上点了两下。
"他选的地方不错。"他说,"猎场地形复杂,山林密布,散开之后不好互相照应。事后推给山匪,查都没处查。"
"所以我们不去?"苏白试探着问。
"必须去。"萧墨寒说,"皇帝亲旨,百官随行,摄政王不到——那是抗旨。太子等的就是我们不去,他好做文章。"
沈清婉点了点头:"去。但要做万全的准备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:"你有什么想法?"
"第一,我们的人要提前进猎场踩点,把地形摸熟,标出所有可能的伏击点和撤退路线。第二,当天的随行侍卫一个都不能用太子安排的人,全部换成铁面的暗卫。第三——"她顿了一下,"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,以防万一。"
"什么东西?"
"药。"沈清婉说,"上次给柳如烟逼毒用的银针和药粉,我要多备几份。另外再配一些迷粉和解药,随身带着。万一被围——"
"不会有万一。"萧墨寒打断她。
沈清婉看着他,没说话。
萧墨寒当夜就召集了所有侍卫统领。铁面、苏白,还有两个暗卫小队队长,五个人围着舆图,从亥时商量到了寅时。一条条命令下达——猎场东面松林、南面溪谷、西面断崖、北面草坡,每个方向都安排了接应人手。暗卫分三批提前两天进猎场,伪装成猎户和樵夫,分散潜伏。
沈清婉没有参加后来的会议,她回凤仪阁配药去了。
小翠帮她磨药粉的时候,偷偷看了她一眼:"小姐,您怕不怕?"
"怕。"沈清婉把磨好的药粉倒进纸包里,头也没抬,"但怕也得去。"
"那王爷呢?王爷会保护您的吧?"
沈清婉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想起萧墨寒说的那句"不会有万一",嘴角弯了弯——那个弧度很淡,小翠没看到。
"他会。"她说,"但这一次,换我保护他。"
小翠愣了一下,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。但她看沈清婉的表情——那种平静里带着一股狠劲的样子——没敢再问。
沈清婉把最后一个药包封好口,整齐地码进木匣子里。她盖上匣盖,手指在盖子上停了一瞬。
木匣盖上有一道旧裂纹,是她前两天配药时不小心磕的,裂痕从左上角斜着延伸到正中间,像一道闪电的形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