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猎场距离京城三十里，车马走了将近两个时辰。
沈清婉骑在一匹枣红色的矮腿马上，一身墨绿色的猎装把腰身束得极细，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甩在脑后，脚蹬鹿皮靴，腰间别着一把短匕。她不太会骑马——前世的沈清婉从没碰过马，这一世也是萧墨寒教了她几回，勉强能坐稳——但今天她没坐马车，而是骑马。
因为马车跑不快。
萧墨寒骑在她左前方，一身玄色猎装，腰悬长剑，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。铁面带着四个暗卫缀在后面，另外的人已经提前两天进了猎场，此刻不知藏在哪片林子里。
猎场入口处旌旗猎猎，号角声震天。皇帝的仪仗已经到了，明黄色的龙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。百官按品级排列，乌压压站了一大片。
沈清婉翻身下马的时候，感觉好几道目光射了过来。她扫了一圈——有好奇的，有探究的，有带着恶意的。摄政王妃穿猎装骑马出席，这在京城还是头一遭，自然招眼。
"王妃好气派。"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她身边，折扇敲了敲手心，"我打赌，今儿这猎场上有一半人在看您。"
"另一半在看太子。"沈清婉淡淡地回了一句。
她说得没错。太子萧景琰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，从百官队列后面绕了出来。他穿了一身金色暗纹的猎装，束发金冠，腰间挂着御赐的宝弓。脸上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，见了谁都要点头致意，仿佛是个没有任何心机的储君。
但沈清婉注意到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扫过人群的时候，笑容没有到达眼底。目光在萧墨寒身上停了一瞬——极短，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——然后滑开了。那一瞬间，沈清婉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像刀刃一样的东西，冷而锋利。
"他今天不对劲。"她低声对苏白说。
"怎么说？"
"笑太多了。"沈清婉的目光追着萧景琰的背影，"一个要杀人的人，才会笑成这样。"
苏白收了折扇，没接话，但脸上的笑意也淡了。
人群里还有一个人——沈清柔。
她穿了一身粉色的猎装，刻意打扮过，脂粉涂得比平时厚，头发上插了一支珠花步摇，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。她在人群里穿来穿去，刻意往太子的方向靠，但萧景琰的目光从头到尾没在她身上停过。
沈清柔的表情有点僵。她咬着嘴唇，又往太子身边挪了两步，假装在看旁边的一匹马。
"她还在做梦。"苏白啧了一声。
"随她。"沈清婉收回目光，"今天没工夫管她。"
皇帝落座，宣布围猎开始。号角声再次响起，百官纷纷上马，按照事先分好的组别散入猎场各处。猎场方圆十里，东面是松林，南面是溪谷，西面是断崖，北面是草坡。皇帝带了亲卫走中间的大道，太子带着他的人往东面松林去了。
萧墨寒选的是北面草坡。
"那边开阔，不容易被伏击。"他低声对沈清婉说，策马走到她身边，两人的马并排走着，"跟紧我。"
沈清婉点了点头，但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——然后停住了。
人群中混着几张陌生的面孔。他们穿着侍卫的衣服，但站姿不对——正规侍卫是含胸收腹、双手自然下垂，这几个人是微微外八、重心偏后，是练过腿功的人才有的习惯。他们的目光没有看皇帝，也没有看猎物，而是——
盯着萧墨寒。
沈清婉的指尖在缰绳上收紧了一下。她数了数，至少有四个人。
"王爷。"她压低声音，嘴唇几乎没动，"你右前方三个侍卫，左后方一个。不是正规军。"
萧墨寒的目光没有往那两个方向看，但他的右手从缰绳移到了剑柄上。
"我知道。"他说，"铁面也发现了。"
"那——"
"别离开我身边。"他偏头看了她一眼，声音很低，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，"不管发生什么，跟紧我。"
沈清婉点头。她的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匕，又摸了摸藏在猎装内衬里的药包——都在。
号角声渐渐远了。人群散入猎场各处，北面草坡上只剩下萧墨寒这一队人。秋风从草坡上刮过来，把齐腰高的枯草吹得沙沙作响，像无数条蛇在草丛里游动。
沈清婉骑在马上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。
然后她猛地一夹马腹，枣红色的矮腿马嘶鸣一声，窜了出去——不是往萧墨寒身边跑，而是往反方向，往草坡尽头的那片矮树林冲去。
"沈清婉！"萧墨寒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，带着一丝罕见的惊怒。
铁面的暗卫分了两拨，一拨跟着萧墨寒追她，一拨留在原地警戒。
沈清婉没有回头。她伏在马背上，风灌进领口，猎装被吹得鼓起来。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——那四个假侍卫的目光已经跟着她移了过来。她把他们引开，萧墨寒那边的压力就少一分。
矮树林越来越近。马蹄声在枯草中闷响，像密集的鼓点。
她的右手松开缰绳，摸向腰间的短匕，指腹碰到刀柄上缠着的鹿皮绳——绳子有一截磨毛了，是她前几天练刀时蹭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