矮树林的树冠压得很低,枝条抽在脸上生疼。沈清婉伏在马背上,枣红马发了疯似的往林子里扎,枯枝断叶噼里啪啦地往下掉,她的辫子散了半边,头发糊了一脸。
她听见了身后的马蹄声——两个,不,三个。铁面的暗卫追上来了一部分,但还有另外几道蹄声的节奏不一样,更急更密,是跟了她一路的那几个假侍卫。
"驾!"她猛地夹了一下马腹,马速又提了一截。
但矮树林的地形不对。地面开始变得坑洼不平,到处是裸露的树根和碎石。枣红马的前蹄踩进一个被落叶盖住的坑洞——
"嘶——!"
马猛地一个急停,前蹄高高扬起,整个身子竖了起来。沈清婉的身体瞬间失去了重心,她死死攥着缰绳想稳住,但惯性太大了,整个人从马头前面翻了出去。
"砰——"
后背着地,后脑勺磕在一截裸露的树根上,眼前"嗡"地一白。紧接着右脚传来一声脆响——脚踝别在了树根的缝隙里,马翻的时候拧了一下。
钻心的疼。
沈清婉咬着牙没叫出声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她挣扎着想坐起来,右脚踝一动,疼得她眼前发黑,又摔回了地上。
枣红马已经跑远了,踢踏声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林子里。
她趴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手指摸到了腰间的匕首——还在。
四周安静了下来。风穿过林梢,枯叶沙沙地落。沈清婉的耳朵在捕捉每一丝声响——铁面的暗卫还没追到,但她身后那些蹄声也停了。
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是马蹄声,是人走路的脚步声。踩在枯叶上,沙沙沙,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,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。
五个人。
从树林的左前方、右前方和正后方走出来。都穿着黑色短打,蒙着面,手里各持短刀。他们的动作沉稳,步伐一致,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死士,不是普通的侍卫。
沈清婉撑着树根勉强坐起来,右手拔出匕首,左手撑地。右脚踝已经肿了,靴子勒得发紧,完全使不上力。
"摄政王妃。"正前方的黑衣人开口了,声音沙哑,不带任何感情,"跟我们走,不杀你。"
"呵呵。"沈清婉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笑,笑得很难看,"跟你走?跟你走我能活着?你当我是傻子?"
"那就没办法了。"
五个人同时动了。
沈清婉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——五个方向,右脚废了,跑不了。匕首只有一把,硬拼是找死。她唯一的优势是背后有棵树,至少不用管身后的方向。
她把身子往树干上靠,匕首横在胸前。左边最近的黑衣人已经到了三步之内,短刀横劈过来——她侧身一躲,刀刃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去,割开了猎装的袖口,皮肉没伤到。
她趁那个黑衣人收刀的间隙,反手就是一匕首,扎向对方的小臂。刀尖划破了黑衣人的袖子,浅浅一道口子,那人"嘶"了一声,退了半步。
但另外四个人已经围上来了。
沈清婉的胳膊在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力气不够。她前世学的防身术对付一两个人还行,五个一起上,她根本挡不住。第二个黑衣人的刀已经架到了她的手腕上,她拼命攥着匕首不松手,刀刃压着她的皮肉,火辣辣地疼。
"放手。"黑衣人说。
"放你姥姥——"
话没说完,第三个人的刀已经架到了她脖子边上。冰凉的刀刃贴着颈侧的皮肤,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刀口底下跳。
完了。
她心里闪过这个念头,但只闪了半秒。
因为就在那个架刀的黑衣人手腕下压的前一瞬——
"嗖——!"
一支箭矢破空而来,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。箭头精准地穿过了那个黑衣人的喉咙,从后面带出一蓬血雾。那人的眼睛猛地瞪大,手松了,刀"哐当"掉在地上,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。
其余四个黑衣人同时一惊,本能地循着箭来的方向看去。
沈清婉没有犹豫。趁那个脖子上的刀松开的瞬间,她猛地往右滚了一步,匕首朝着最近那个黑衣人的膝盖扎下去——"噗"的一声,刀没入皮肉,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。
又是两支箭,一左一右,射穿了另外两个黑衣人的肩膀。他们不是要害中箭,但箭的力道极大,把人带着往后退了两步。
马蹄声从林子深处炸响,越来越近。
"嗖嗖嗖——"又有箭从头顶飞过,这次不是精准的单发,是暗卫齐射,箭雨铺了一片,把剩下的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。
然后沈清婉看见了萧墨寒。
他骑着一匹黑马从矮树林的边缘冲出来,马蹄踏碎了地上的枯枝,发出噼啪的脆响。他一手持弓,一手持剑,弓挂在马鞍上,剑已经出鞘。玄色猎装被风灌满了,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进了包围圈。
剑光横扫,离沈清婉最近的那个跪在地上的黑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。剩下的两个见势不妙,掉头就跑,钻进了密林深处。
铁面带着暗卫从后面追了上来,四五个人跟着钻进了林子。
萧墨寒没有追。他翻身下马,两步跨到沈清婉面前,蹲下身。
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他的手伸向她——到半途顿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该碰哪里——最后落在了她的肩膀上,力道重得发抖。
"你——"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哑得不像话,"你是不是疯了?"
沈清婉靠在树干上,头发散了一脸,袖子被割开了,右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,手背上还沾着那个黑衣人的血。她看着萧墨寒那张又白又青的脸,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
"你脸怎么这么白?"
"你闭嘴。"萧墨寒打断她,一把将她横抱起来。他的动作很轻,但沈清婉还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——脚踝碰到了他的前臂。
"疼?"
"还行。"
"别逞强。"
他把她抱上了黑马的马背,自己翻身上马,让她坐在身前。沈清婉的后背靠在他胸膛上,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——汗味、松木味、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。
是松脂。猎场周围的松树渗出来的松脂味沾在了他的猎装上,混着他自己的体温,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。不难闻,甚至有点暖。
铁面从林子里折了回来,手里拎着两具尸体,往地上一扔:"跑了两个,杀三个。属下的人追了一里地没追上,那两人钻进了西面的断崖方向。"
萧墨寒点了一下头,双腿一夹马腹,黑马迈步往林外走。他的左臂环着沈清婉的腰,右手控着缰绳,下巴几乎搁在她的头顶上。
"下次再敢自己跑——"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下来,"我把你绑在马厩里。"
"下次?"沈清婉仰起头看他,"你还想有下次?"
萧墨寒低头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
他控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下,指节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,血珠刚凝住,被风吹得微微发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