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猎场中央时,皇帝正在临时搭建的凉棚下歇脚。
萧墨寒骑着马穿过人群,怀里横抱着沈清婉。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——摄政王的猎装上沾着血和碎叶,王妃靠在他怀里,袖子割开了,脚踝上缠着萧墨寒撕下来的布条,脸色白得像纸。
"怎么回事?"皇帝放下茶盏,脸色沉了下来。
萧墨寒翻身下马,把沈清婉交给铁面搀扶,自己上前一步拱手:"启禀陛下,臣在北面草坡遇袭。五名刺客混入随行侍卫队伍,对臣及王妃下手。王妃坠马受伤,臣已击杀三人,两人逃脱。"
"刺客?!"皇帝的声音拔高了两分,"在朕的猎场里?"
"是。"萧墨寒的语气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"刺客身穿侍卫服饰,混在随行队伍中。他们的装备和手法与上次刺杀王妃的影卫如出一辙。"
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百官——大部分人低着头不敢看他,但有几个人表情微妙,偷偷往太子那边瞟。
太子萧景琰站在凉棚右侧,脸色也不好看。但他的不好看跟旁人不一样——旁人是震惊,他是心虚。那点心虚藏得很深,藏在温润的笑容底下,但沈清婉看得很清楚。
"父皇!"萧景琰抢先一步站出来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愤怒和委屈,"儿臣以为,此事蹊跷。猎场戒备森严,怎么会有刺客混入?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栽赃,想借此生事!"
"栽赃?"萧墨寒转过头,看着他,嘴角弯了弯——那个笑容冷得能结冰,"太子殿下说得有道理。那不如把今天随行的侍卫名单调出来查一查,看那几个刺客到底是谁安排的?"
萧景琰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"查当然要查。"他退了一步,语气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,"儿臣只是觉得,不该急于定论。"
皇帝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目光在萧墨寒和萧景琰之间来回扫了两遍。
"摄政王妃。"皇帝忽然开口,看向沈清婉。
沈清婉被铁面搀着,右脚不敢沾地,但腰背挺得笔直。她微微躬身:"臣妇在。"
"你亲眼看见了刺客?"
"回陛下,臣妇不仅看见了,还跟他们交了手。"沈清婉的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,"其中一人的袖口内侧绣着一个暗记——两条蛇缠在一起。这与前次臣妇在青龙寺遇袭时,刺客留下的令牌上的符号完全一致。"
"什么符号?"皇帝皱眉。
"臣妇不敢妄言。"沈清婉顿了一下,"但据臣妇所知,这个符号与一个叫'无名阁'的组织有关。此组织来历不明,但影卫的调动与他们脱不了干系。"
这话一出,在场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。"无名阁"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萧景琰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开口。
皇帝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"查。"他放下茶盏,只说了一个字。然后看向萧景琰:"太子即日起交出东宫三卫的兵符,回府思过。待事情查清之前,不得参与任何朝务。"
"父皇——"萧景琰的脸"唰"地白了。
"这是朕的旨意。"皇帝的语气不重,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萧景琰跪了下去,额头磕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的肩膀微微发抖,但没再说话。
沈清婉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,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痛快。她只觉得累——从脚踝到后脑勺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。
回程的时候她坐马车。萧墨寒本来要骑马,被她拽了一下袖子,他就没走,跟着上了马车。
车厢不大,两个人挤在一起。沈清婉靠在车壁上,右脚搁在对面座椅上,脚踝上的肿已经消了一些,但还是隐隐作痛。萧墨寒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她那只短匕在翻来覆去地看——她坠马时匕首没丢,被他捡了回来。
"刃口崩了。"他把匕首举到窗边,借着残余的天光看了看,"你拿这玩意儿扎人膝盖的时候没觉得硌手?"
"当时顾不上。"
"以后别这么干了。"
"不这么干怎么办?等死?"
萧墨寒没接话。他把匕首收好,放在她手边,然后靠在车壁上闭了眼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,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。沈清婉的身子随着车厢晃动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,最后靠在了萧墨寒的肩膀上。
她太累了。从青龙寺到现在,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。眼皮一合,意识就开始往下坠。
萧墨寒感觉到她的头靠过来的时候,身体僵了一瞬。然后他慢慢放松下来,伸手把她的脑袋扶稳了,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。
马车又走了大约一刻钟。沈清婉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,已经睡着了。
"萧墨寒……"她忽然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,声音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。
萧墨寒侧过头,低头看她。
"谢谢你。"
三个字,轻得像羽毛,落在安静的车厢里。
萧墨寒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她皱着眉头的睡脸——梦里也不安稳,眉头拧着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还在跟什么较劲。
他抬起手,手指在她眉心那道竖纹上轻轻按了一下,把它揉平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嘲讽的笑,是一种很浅的、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的笑。嘴角的弧度很小,眼睛里的光却比平时柔和了不止一分。
他收回手,目光转向车窗外面。窗帘被风掀起了一角,路边的槐树往后退去,最后一根枝丫上挂着一片孤零零的枯叶,被风一吹,啪地弹在了窗框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