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在王府正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萧墨寒先把沈清婉从马车上抱下来,沈清婉醒是醒了,但脑子还混沌着,迷迷糊糊地搂着他的脖子,脸埋在他肩窝里不肯抬。萧墨寒没催她,抱着她一路往凤仪阁走,步子放得很慢,像是怕颠着她。
铁面在后面跟着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,憋了一路。
到了凤仪阁门口,小翠已经得了消息迎出来,看见王爷亲自抱着王妃,眼珠子瞪得溜圆,嘴张成了一个"O"形。
"别愣着,去打热水,拿药箱。"萧墨寒头也没回地吩咐。
"哦哦哦——好!"小翠撒丫子就跑。
萧墨寒把沈清婉放在床沿上坐好,自己蹲下来,开始解她脚踝上缠着的布条。那条布是他在猎场临时撕的猎装衣摆,缠了好几圈,已经被血洇透了,粘在皮肤上不好解开。
他解得很慢,指尖沾着血渍和泥,动作笨拙得不像一个能一剑封喉的摄政王。
"嘶——"沈清婉缩了一下脚。
萧墨寒的手立刻停了,抬头看她:"疼?"
"有点。布粘住了。"
"忍一下。"他低下头,用指甲小心地挑开粘在伤口上的布条纤维,一缕一缕地剥。沈清婉咬着嘴唇没吭声,但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起来。
布条解开之后,脚踝的伤全露了出来——又红又肿,外侧有一道两寸长的擦伤,皮肉翻着,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,但周围还在渗血。
萧墨寒看着那只肿得跟馒头似的脚踝,脸色比回程时还白。
小翠端着热水和药箱跑回来了,气喘吁吁地放在床边。萧墨寒拧了帕子蘸热水,开始给她擦伤口周围的血污。他的手法不专业,力道时轻时重,有一下按重了,沈清婉"嘶"了一声,他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。
"我来吧。"沈清婉伸手要接帕子。
"不用。"萧墨寒把帕子攥在手里没给,"你别动。"
他重新蹲好,这次更小心了,几乎是拿帕子一角一点一点地蘸着擦。擦完血污,又打开药箱翻了半天,拿出一瓶金疮药——倒的时候手一抖,药粉洒了一半在地上。
"……"
沈清婉看着他蹲在地上捡药粉的样子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一个统帅十万大军、杀伐决断的摄政王,蹲在床边给她上药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"王爷,你手在抖。"她说。
"没有。"
"有。我看着呢。"
萧墨寒的手确实在抖。不是冷的,不是累的——沈清婉看得出来。他的指节微微发颤,每次碰到她脚踝上那道翻开的皮肉时,颤得更厉害。
"你怕了?"她问,语气带着一丝促狭。
萧墨寒没抬头,把药粉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口上,又拿纱布覆住,开始缠。缠纱布比解布条还笨,松一下紧一下的,缠了三层跟缠绷带似的。
"我怕失去你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抬头,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。手上的动作没停,继续缠纱布,但指节更白了。
凤仪阁里忽然安静了。
沈清婉愣了一下。她本来是随口逗他一句,没想到他这么认真地回了这么一句。这话不像他平时说的——他平时说的话都是冷的、硬的、带着摄政王的架子。这句不一样,这句话是软的,是从那个壳子底下漏出来的。
她低头看着他的头顶。他的发冠在猎场上歪了,一直没来得及正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被汗和尘土粘成一绺一绺的。
"萧墨寒。"她叫了他一声。
"嗯。"
"我不会死的。"
萧墨寒的手停了一下。
"你说过,我是你的人。"她把脚往回缩了缩,正好碰到了他的手指,"你的人,不会那么容易死。"
萧墨寒终于抬起头,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谁都没说话。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,像冰层底下的暗流,压了很久,终于快压不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低下头继续缠纱布。最后一圈缠好,他打了个结——结打歪了,歪歪扭扭的,像条虫子趴在纱布上。
"好了。"他站起来,膝盖"咔"了一声——蹲太久了。
门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压得极低,但还是被沈清婉听到了。
"小翠。"她朝门口喊了一声。
门外的声音瞬间停了。
过了一会儿,小翠的脑袋从门框后面探出来,脸上红扑扑的,嘴角咧到了耳根:"小……小姐,您叫我?"
"你在门口偷看了多久?"
"我没看!"小翠的表情心虚得不行,眼睛往旁边飘,"我就是……路过……"
"路过?"沈清婉挑了挑眉,"路过还带个帮手?"
门框后面又探出一颗脑袋——是厨房的丫鬟春杏,手里还端着一碗姜汤,大概是小翠拉来打掩护的。春杏看见萧墨寒站在床边,吓得差点把碗扣了,结结巴巴地行了个礼就跑。
小翠也跟着想溜,被沈清婉叫住了:"姜汤留下,人可以走了。"
小翠把碗放在桌上,临走时凑到沈清婉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:"小姐,王爷对您真好。"说完就跑,跟屁股着了火似的。
门外传来两个丫鬟压低了嗓子的笑声和脚步声,渐渐远了。
萧墨寒端起那碗姜汤递给她:"喝了。山上着了凉。"
沈清婉接过来喝了一口,姜味很浓,辣得她皱了皱鼻子。萧墨寒站在旁边看她喝完,接过空碗,又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腰际。
"早点睡。明天让大夫来看脚。"
"你呢?"
"我去书房处理些事。"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沈清婉裹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额头,头发散在枕头上,纱布缠着的脚搁在被面上。
"别蹬被子。"他说完就走了。
脚步声远去之后,沈清婉把手伸出被子,摸了摸脚踝上的纱布。药粉凉丝丝的,渗进皮肤里带着一股草药的清苦味。纱布缠得松紧不一,最后一个结歪歪扭扭地趴在那里,像条醉了酒的虫子。
她用指腹碰了碰那个歪结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桌上那碗姜汤的碗底还有一圈没喝干净的残渍,映着烛火,微微发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