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清婉还没起床,院子里就炸了锅。
"长公主到——"
通报的太监嗓门还没落定,一阵利落的脚步声已经从院门口一路响到了廊下。那脚步声不急不缓,但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重,带着一股子行伍之人的气势。
小翠端着洗脸水进来,差点撞上门框:"小姐小姐,长公主来了!"
"谁?"
"长公主!先帝的妹妹,萧明月殿下!"
沈清婉的脚踝还肿着,下不了床,但长公主显然没打算等她梳妆打扮。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,然后门被推开了——不是敲了再推,是直接推。
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大步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劲装,束着银色的腰带,脚蹬鹿皮靴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。头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,几缕碎发垂在鬓角,整个人看着像三十出头。她的五官跟萧墨寒有五六分像——同样深邃的眉眼,同样冷硬的下颌线,但她的眉尾比萧墨寒多了几分飞扬,嘴角带着一股天生的戾气。
萧明月。先帝的幼妹,当今皇帝的姑母,十五岁上战场,二十岁平西北,三十岁封长公主领食邑三千户。她在朝中的地位特殊——不站太子,不站皇帝,不站摄政王,只站自己。
"你就是沈清婉?"萧明月站在床前,双手叉腰,从上到下把沈清婉扫了一遍。
沈清婉靠在床头,头发没梳,脸没洗,脚踝上缠着纱布,身上穿着寝衣——这副样子见长公主,怎么看都不体面。但她也没慌,微微欠了欠身:"臣妇见过长公主殿下。伤势在身,未能起身行礼,还请殿下恕罪。"
"伤?"萧明月的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,"听说你在猎场上坠了马?"
"是。"
"还拿匕首跟五个刺客干了一架?"
"……是。"
萧明月"啧"了一声,在床边的椅子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。小翠端着茶进来,手抖得茶水洒了一半。萧明月接过茶盏喝了一口,目光始终没离开沈清婉的脸。
"有点意思。"她说,"沈廷章那个窝囊废,倒是生了个有胆量的女儿。"
沈清婉没接话。萧墨寒能说出"前世"二字,这位长公主也不是省油的灯,她不确定萧明月在试探什么。
"我问你,"萧明月放下茶盏,身子往前倾了倾,"你在猎场上把暗卫引开,自己骑马冲进矮树林——你知不知道那树林后面是什么?"
"不知道。"
"是断崖。"萧明月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,"你那匹马再往前跑五十步,连人带马摔下去,神仙也救不了。"
沈清婉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一下。她确实不知道断崖的事——铁面给的地形图上只标到了矮树林,没标后面的断崖。
"你倒是沉得住气。"萧明月看着她的表情,"我说断崖的事,你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"
"眨了也没用。"沈清婉说,"我又没掉下去。"
萧明月愣了一瞬,忽然笑了——那笑声爽朗得不像个公主,倒像个军营里的老将军。
"行,你这丫头我记住了。"她站起来,在屋里转了一圈,目光扫过桌上的药箱、床头的参汤、椅背上搭着的一件男式外袍——那是萧墨寒昨晚走的时候落下的。
"墨寒昨晚在这待到什么时候?"
"亥时左右。"
"给你上的药?"
沈清婉没说话。萧明月看到她脚踝上缠得歪歪扭扭的纱布,什么都明白了,嘴角勾了勾,没再追问。
"我去找墨寒说几句话。"她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沈清婉一眼,"沈清婉,你过来一下。"
"殿下,我脚——"
"我知道你脚伤了。我说的是'过来一下',不是让你走过来。"
萧明月折回来,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,压低了声音。她的表情从刚才的爽朗变成了某种沉肃,像是在掂量什么很重的东西。
"摄政王的路不好走。"她说,"他上面有皇帝猜忌,下面有太子记恨,左右还有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无名阁。这条路上全是刀子,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。"
沈清婉看着她,没有回避她的目光。
"你确定要跟他走这条路?"萧明月的语气不像在问,更像在审,"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。回你的尚书府,安安分分当你的王妃,不管朝堂上的事,他保你一世平安不是问题。"
沈清婉沉默了几秒。
"殿下,"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稳,"我母亲当年也走过一条全是刀子的路。她没能走完。"
萧明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"我这辈子不打算回头。"沈清婉看着她的眼睛,"从不后悔。"
萧明月盯着她看了很久。久到小翠在门外探头探脑了三次又缩回去,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移到了正上方。
"好。"萧明月终于开口,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,"我信你一次。"
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,没回头。
"墨寒小时候脾气臭,不肯吃药,都是我灌的。他这辈子能对一个人上心,不容易。"她的声音顿了一下,"别辜负了。"
脚步声远去之后,院子里恢复了安静。沈清婉靠在床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。萧明月的话还在耳边转——"摄政王的路不好走"——她知道。她比谁都知道。
小翠从门外探进脑袋:"小姐,长公主走了?"
"走了。"
"她刚才跟您说什么了?说了那么久。"
"没什么。聊了聊天气。"
小翠显然不信,但也没追问,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她洗脸梳头。沈清婉擦了脸,换了件干净的衣裳,靠在床头发了一会儿呆。
她的目光落在椅背上那件萧墨寒落下的外袍上。袍子的领口处有一根线头翘着,大概脱了线,没人注意到,在日光里微微晃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