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主没走。
昨天说完那句"我信你一次",沈清婉以为她要回府了,结果萧明月大手一挥,说在王府住几天。萧墨寒没说什么,让人收拾了听竹轩给她住。听竹轩在王府东北角,离凤仪阁不远不近,刚好能听见动静又不至于打扰。
第三天一早,萧明月就来了。
她抱着一摞卷宗,"砰"地拍在沈清婉床前的桌上,灰都溅起来了。
"我给你一个案子,三天内解决。"她双手抱臂,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婉,"解决了,我认你。解决不了——以后别叫我姑母。"
沈清婉还没来得及说"我也没打算叫您姑母",萧明月已经转身走了。
小翠缩在门口,等长公主走远了才凑过来:"小姐,这……这是什么案子啊?"
沈清婉拿起最上面那份卷宗,翻开第一页。
案件很简单——或者说,看起来很简单。工部右侍郎周允成被弹劾通敌北燕,证据包括三封与北燕密使的往来书信、一份北燕那边送来的礼单、以及两个证人指认他曾在城外茶楼与北燕密使密会。刑部已经定案,奏折递到了皇帝案头,只等批复下来就秋后问斩。
但长公主觉得其中有鬼。
沈清婉把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又看第二遍。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。小翠端来的午膳搁在桌上凉透了也没动,到了傍晚又端走热了一遍再端回来,沈清婉夹了两筷子又放下了。
"小姐,您好歹吃两口。"小翠急得直跺脚。
"等会儿。"沈清婉头都没抬。
第二天,她要来了笔墨,开始把卷宗里的时间线一条一条抄在纸上。
三封信的落款日期分别是景和二十一年三月、五月、七月。证人供词里说周允成与北燕密使密会的时间是三月十五和五月二十。礼单上的日期是六月。
沈清婉的笔在"六月"上画了个圈。
她翻回前面看那三封信的内容。第一封信谈的是边境互市的细节,措辞含糊;第二封信提到了一批"货物"的交接地点;第三封信最短,只有一句话——"事成之后,必有重谢"。
前两封信的语气像是在谈生意,第三封突然变成了酬谢。如果周允成真是通敌,这三封信的逻辑顺序应该是递进的——从接触到合作到分成。但第三封信的语气太突兀了,像是硬凑上去的。
她把三封信的墨迹仔细对比了一下。
第一封和第二封的信纸颜色相近,都有不同程度的泛黄。但第三封——纸面明显比前两封新,泛黄的程度不够,边缘也没那么脆。
"小翠,去厨房拿一碗清水来。"
"啊?"
"清水。再拿一根干净的毛笔。"
小翠跑着去了。沈清婉用毛笔蘸了清水,在第三封信的字迹边缘轻轻涂抹了一下。清水渗过墨迹的时候,她看到了——墨色微微化开了。
如果是景和二十一年七月写的信,到现在已经两年多了,墨迹早就彻底干透渗入纸纤维,清水不应该让它化开。化开说明墨是新磨的,写上去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。
有人伪造了第三封信。
她又看了一遍证人的供词。两个证人,一个是周允成的管家,一个是茶楼的伙计。管家的供词详细得离谱——连周允成和密使对话时坐的哪个位置、穿的什么颜色的袍子都记得一清二楚。茶楼伙计的供词则笼统得多,只说"见过一个大人跟外族人说话",具体长什么样记不清了。
太详细和太模糊,都不正常。
沈清婉在纸上写下两行字:第三封信墨迹新磨,系伪造。管家供词过于详尽,疑似事先排练。
第三天早上,萧明月来了。
她进门的时候沈清婉已经梳洗好了,坐在桌前等她。桌上摊着写满字的纸,卷宗整整齐齐码在旁边。
"查完了?"萧明月坐下来,拿起那张纸看。
"第三封信是伪造的。"沈清婉开口,"墨迹是新磨的,不超过三个月。前两封信虽然旧,但内容含糊,谈的是互市生意,不足以定通敌罪。真正把周允成钉死的是第三封——'事成之后必有重谢',这句话让前三封信的性质全部变了。如果第三封是假的,整个证据链就断了。"
萧明月没说话,继续看。
"另外,管家供词过于详细。正常人回忆两个月前的事,不可能记得对方穿的什么颜色的袍子。除非他事先背过。"
萧明月放下纸,看着她。
"你怎么确定墨迹是新磨的?"
"清水化墨。"沈清婉说,"旧墨渗入纸纤维,清水不化。新墨浮在纸面上,遇水即化。第三封信的字迹边缘遇清水后化开了,说明书写时间不超过三个月。"
萧明月沉默了几秒,转头对门外的暗卫说:"去取第三封信,验墨。"
暗卫领命而去。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,暗卫回来了,附在萧明月耳边说了几句话。
萧明月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"怎么样?"沈清婉问。
"和你说的分毫不差。"萧明月看着她的眼神变了——从审视变成了某种东西,不太好形容,大概叫"刮目相看"。
她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,忽然回过头说了一句:"你比你父亲强多了。"
沈清婉愣了一下。她父亲沈廷章是礼部尚书,出了名的和稀泥老好人,在朝中存在感低得跟影壁墙上的砖似的。长公主拿她跟沈廷章比,还说她强——这话从萧明月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轻。
"殿下过奖了。"
"不是过奖。"萧明月的语气认真了,"沈廷章在朝二十年,最大的本事是不得罪人。你不一样。你有脑子,有胆子,还沉得住气。这三样东西,你父亲一样都没有。"
沈清婉没有接话。她知道长公主不是在夸她,是在评估她——评估她值不值得让萧墨寒托付。
萧明月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"沈清婉,如果你能帮我查出无名阁的后台——"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,"我就正式接纳你。"
脚步声远去之后,沈清婉靠回椅背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三天没怎么睡,太阳穴突突地跳,眼睛干得发疼。
小翠端着一碗热粥进来,差点哭出来:"小姐,您总算能吃了。"
沈清婉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粥有点咸了,大概是厨房的新伙计放的盐多了。她没挑剔,一口气喝完,把碗递回去的时候,指尖碰到了碗底一道粗糙的补痕——那碗碎过,用锔钉补过,锔钉的铜锈已经发绿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