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萧墨寒来了。
他来的时候沈清婉刚让小翠把桌上的卷宗收走,屋里收拾干净了,点了一盏灯靠在窗边看月亮。脚踝的肿消了大半,能下地走几步了,只是还有些跛。
萧墨寒没敲门就进来了——他从来都不敲,两短一长的节奏是凤仪阁独有的信号,沈清婉已经习惯了。
"长公主的案子查完了?"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"查完了。"
"她怎么说?"
"说我比我爹强。"
萧墨寒嘴角动了一下:"她原话?"
"原话是'你比你父亲强多了'。"沈清婉学萧明月的语气学了个七八分像,萧墨寒难得地笑了一声。
笑完之后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。烛火在窗台跳了两下,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。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几道歪歪斜斜的格子。
沈清婉低头看着那些格子,忽然开口了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我有时候会觉得害怕。"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萧墨寒转过头看她,她的睫毛低垂着,在脸上投下一层细碎的阴影,看不清表情。
"怕失去你,怕辜负你。"她的手指攥着袖口,指尖泛白,"怕哪天一觉醒来,发现这一切都是做梦。前世那些事又重新来过,我什么都没改变。"
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"怕"这个字。从进王府到现在,她处理刺客、面对皇后、坠马、拿匕首跟五个人拼命——她从没说过怕。
萧墨寒伸出手,握住了她攥着袖口的那只手。她的手指冰凉,攥得很紧,他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掰开,然后跟自己的手指交叉扣在一起。
"你不会辜负我。"他说,声音低而稳,"因为我也在努力,不辜负你。"
沈清婉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跳,像两簇小小的火焰。
"你书房里有一幅画。"她说。
萧墨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"画上的女子穿的不是我们当朝的衣裳。发式也不同,像是几十年前的样式。"她的目光牢牢锁住他,"那个女子——是谁?"
萧墨寒的身体僵了一瞬。不是愤怒,不是心虚,是被人触及最深处秘密时的那种震动——像平静的湖面被人扔了一块石头,涟漪从最中心往外扩散,压都压不住。
他没有回答,但也没有否认。
沈清婉继续说:"你每次提到鹤顶红都会脸色发白。你的书房里有一封写于七年前的信,信上提到了我的名字。"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没有停,"萧墨寒,三年前你高烧之后'记起了'一些事——那些事,跟我有关。对不对?"
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烛芯爆裂的声音。
萧墨寒闭上了眼睛。
他靠在椅背上,仰着头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那个动作沈清婉见过——每次他在压制某种强烈情绪的时候,都会做这个动作。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清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"那幅画是我凭记忆画的。"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更低,更哑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,"至于其他的……"
他睁开眼,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扣的手指。
"有些事还不是说的时候。"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,"但你问的每件事,我都会一件一件告诉你。不是现在,但不会太久。"
他的语气不是在隐瞒。沈清婉听得出来——这是一种承诺,一个正在等时机兑现的承诺。
她忽然觉得鼻子酸了。
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,而是因为他没说的那些——七年前的信,凭记忆画的画,每次提到鹤顶红时发白的脸色。这些东西拼在一起,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的答案。
如果他也记得前世,如果他在前世就已经——
她不敢想下去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滑了下来。一滴,两滴,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。滚烫的。
萧墨寒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。他抬手去擦她脸上的泪,拇指蹭过她的颧骨,动作笨拙得跟昨晚给她上药时一样。
"别哭。"他说,"我最怕你哭。"
"我没哭。"沈清婉吸了一下鼻子,嘴硬,"眼睛进灰了。"
"屋里哪来的灰。"
"……窗户没关好。"
萧墨寒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样子,嘴角终于弯了一下。他伸手把她拉过来,让她靠在自己肩上。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——比平时快了一些,但很稳,一下一下的,像鼓点。
"你听到了?"他问。
"听到什么?"
"心跳。"
"……嗯。"
"快不快?"
"……还行。"
"撒谎。"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,"快得跟打鼓似的。"
沈清婉没接话,把脸埋进他肩窝里,不让他看见自己还在掉眼泪。他的猎装上还有淡淡的松脂味,混着皂角的清香,是这个男人身上独有的气息。
她闭上眼睛,听着他的心跳声。咚、咚、咚——一下比一下沉稳,像什么东西慢慢落了地。外面那些刀光剑影、阴谋算计,在这一刻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萧墨寒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,一只手环着她的肩,另一只手还跟她十指相扣着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坐着,偶尔用拇指摩挲一下她的指节。
窗台上的烛火烧到了底,蜡油凝成一滩,在铜盘上结出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蜡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