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第二天传到王府的。
小翠从外面跑进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不是着急,也不是害怕,是那种想笑又不敢笑的别扭。
"小姐,尚书府那边来人了。说是老爷请您回去一趟。"
沈清婉正在配药,手上沾着药粉,头也没抬:"什么事?"
"来人说……周氏被老爷关起来了。府里闹翻了天。"
沈清婉的手停了一下。
周氏被关起来——这事说意外也不意外。之前她用江南沈家的账本做假诱饵钓影卫,但同时把账本里真正的贪污证据整理了一份,通过长公主的渠道递到了沈廷章手里。那些证据清楚地显示,周氏这些年利用尚书府的名号在江南私收商税,中饱私囊,数额巨大。
沈廷章一直没动她,大概是在等一个时机。现在动手,多半是跟太子被夺兵权有关——周氏最大的靠山就是太子那条线,太子倒了,她也就没了屏障。
"备车。"沈清婉擦了擦手,换了身衣裳。
马车到尚书府门口的时候,她就知道事情比想象的严重。
门口的石狮子左边那只的耳朵缺了一块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磕掉的。门槛上还有碎瓷片的痕迹,被人草草扫过,但没扫干净。
管家老赵迎出来,一脸的苦相:"大小姐,您可算来了。老爷在书房,二小姐也在……刚才闹了一场,老爷——"他顿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更苦了,"老爷打了二小姐。"
沈清婉的步子顿了一下。沈廷章打人?在她印象里,父亲这辈子连大声说话都没几次,更别提动手。
"怎么回事?"
"周夫人被关起来之后,二小姐去书房闹了一场,说老爷偏心,从小到大什么都给大小姐,她什么都没有。老爷先是忍着,后来二小姐说了句什么——小的没听清——老爷就动了手。"
沈清婉没再问,快步往书房走。
经过西院的时候,她看见周氏的院子门口贴了封条,两个家丁守在门外。院子里隐约能听到女人的哭骂声,隔着院墙传出来,尖利刺耳。
书房的门半开着。沈清婉推门进去,一眼就看到了满地的狼藉——书案上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,几封书信散落在地上,被茶水浸湿了。周氏惯用的那只青花瓷瓶碎在桌脚旁边,瓷片上的青花纹断成了几截。
沈廷章坐在书案后面,头发散着,官帽不知道扔哪去了。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,手背泛红——是打人打肿的。
沈清柔不在了,大概是被打出去了。
"父亲。"沈清婉叫了一声。
沈廷章抬起头。他看见沈清婉的一瞬间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,示意她坐。
沈清婉没坐。她扫了一眼书房——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像还在。那是她生母沈蕙兰的画像,画于母亲出嫁前一年,画上的女子穿着浅碧色的衣裙,眉目温婉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画像前面的香炉里,三支香烧了一半,青烟袅袅。
"清柔说了什么?"沈清婉问。
沈廷章的喉结动了一下:"她说……她说你母亲是个短命鬼,没福气的女人才会早死。"
沈清婉沉默了。
"我打了她。"沈廷章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,"打了她一巴掌。打完之后——"他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背,"我自己都愣住了。她是我女儿,长这么大我连根手指头都没碰过。"
"她该打。"沈清婉的声音很平,"那句话不该说。"
"可我也没资格打她。"沈廷章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"她变成这样,是我和周氏的错。我宠坏了她,周氏教歪了她。"
他站起来,走到画像前,仰头看着画中女子的脸。烛光照在画像上,画上的女子似乎也在看着他,眉眼间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。
"蕙兰,"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像是在跟画里的人说话,"对不起。我辜负了你。"
沈清婉站在他身后,没有出声。她看见父亲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鬓边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几根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常服,后背有些佝偻,站在那里不像礼部尚书,倒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,老态初显,疲惫不堪。
"父亲。"她开口了。
沈廷章转过身。
"周氏的事,证据确凿。您打算怎么处理?"
沈廷章沉默了一会儿:"关着吧。先关着。等事情平一平,把她送到庄子上养老。不杀,也不放。"
"那沈清柔呢?"
"……关在她自己院里。不许出门。"沈廷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"她现在听不进任何话。等她冷静了再说。"
沈清婉点了点头。她走到书案前,把散落在地上的书信捡起来,一封一封地拍掉灰,码整齐放回桌上。沈廷章看着她做这些事,忽然说了一句:"清婉,你恨我吗?"
沈清婉的手停了一下。
"你母亲走之后,我娶了周氏,让你受了很多委屈。这些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以为维持表面太平就够了。"沈廷章的声音越来越低,"是我错了。"
沈清婉把最后一封信放好,转过身看着父亲。她想说"我不恨你"——但这句话说出来太轻了,轻得像敷衍。她也想说"我恨你"——但看到父亲那头白发和发红的手背,这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。
"父亲,"她最终说,"过去的事不提了。现在有一件事需要您帮忙。"
"什么事?"
"无名阁。"沈清婉看着他的眼睛,"母亲生前留下了一些线索,跟一个叫无名阁的组织有关。这个组织在暗中操控影卫和太子,搅乱朝局。我需要您的帮助来查他们。"
沈廷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——有愧疚,有心疼,也有一丝释然,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弥补的机会。
"你说。"他坐回椅子上,腰背挺直了一些,"你要我做什么?"
"礼部的旧档里,有没有景和年间的使节记录?我需要查一个叫陈默的人的底细。"
"陈默?"沈廷章皱了皱眉,"太子府的那个?"
"您认识?"
"见过几面。此人有才学,但性子太软,容易被拿捏。"沈廷章顿了顿,"礼部旧档我来查。还有什么?"
沈清婉把母亲纸条上的三个名字告诉了他。沈廷章听到"许长卿"的时候,脸色变了一下。
"许长卿此人不可小觑。"他说,"他在太子府十几年,太子的一举一动都是他操盘的。你母亲怎么会知道这三个人?"
"我也想知道。"沈清婉说,"所以更需要查。"
沈廷章点了点头,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,递给她:"礼部档案房的钥匙。你想查什么自己去查,不用经过别人。"
沈清婉接过钥匙。铜钥匙很旧了,齿口磨得发亮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"谢谢父亲。"
沈廷章摆了摆手,又转过身去看画像。沈清婉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父亲站在画像前,肩膀微微佝偻,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,像一个被时间压弯了的剪影。
她轻轻带上了门。
走廊尽头的角落里搁着一只扫帚,扫帚柄上缠着一根红绳,不知道是谁系的,绳结已经松了,垂下来耷拉在地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