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书是门房老刘在卯时发现的。
他一早开府门,刚把门闩抽下来,门板往里一推,就看见门面上贴着一张白绢——白绢上用血写了十四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,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,像是拿刀尖蘸着血硬划上去的。
"三日之内,交出沈清婉,否则王府鸡犬不留。"
老刘当场就腿软了,连滚带爬地去叫人。等铁面赶到门口的时候,已经有几个早起洒扫的下人围在那里,一个个脸色发白,没人敢碰那张绢。
铁面把白绢揭下来的时候,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铁锈味——血腥气混着墨汁味,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冲鼻。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"送王爷。"他把白绢交给暗卫,自己蹲下来检查门板——没有刀痕,没有钉孔,白绢是用浆糊贴上去的。浆糊还没干透,说明贴上去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,大概是寅时前后。
寅时,天还没亮,府门外的街上应该有巡夜的更夫。但铁面问了一圈,更夫说什么都没看见。
萧墨寒看到血书的时候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没有说话,把白绢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然后走到窗前站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。铁面站在旁边等着,大气都不敢出。
"全员戒备。"萧墨寒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"暗卫全部归位,外院三步一哨,内院五步一岗。所有下人不得出院门,饮食由暗卫统一配送。"
"是。"铁面转身要走。
"等等。"沈清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,身上披着件外袍,头发随便绾了个髻,显然是刚起来就听说了消息。她走到桌前拿起白绢看了看,又凑近闻了闻,眉头皱了一下。
"别碰,有血。"萧墨寒说。
"不是血。"沈清婉把白绢放下,"是朱砂兑了猪血。真正的鲜血干了之后是暗红色的,这个颜色太亮了,新鲜得不正常。而且血腥味里混着一股墨汁味——写字的人先蘸了墨,又蘸了血,两层叠在一起。"
萧墨寒看着她。
"你在说什么?"
"我在说,这张血书是假的。"沈清婉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,"不是吓唬人的那种假——是他们故意做出来的假。"
"什么意思?"
沈清婉在桌边坐下来,把白绢铺平,指着上面的字迹看:"你看这个'沈'字,右边那个'冘'的最后一笔往上翘了——这是左手写字的特征。写血书的人是个左撇子,而且不是受过训练的左撇子,是右手受伤或者被绑住之后临时用左手写的。"
铁面凑过来看了一眼,还真是。
"再看这个'鸡犬不留'。"沈清婉的手指移到最后四个字上,"这四个字的笔锋比前面的字重,蘸的'血'也更多。说明写到后面的时候情绪更激动了——但前三行的字间距均匀,情绪稳定。一个真正铁了心要威胁你的人,从头到尾应该是一种情绪。先稳后急,说明写字的人是在演。"
书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"你的结论是?"萧墨寒问。
"虚张声势。"沈清婉抬起头,"真正的高手不会用这种方式威胁。你要杀一个人,不会提前三天通知他'我要来杀你'——那不是威胁,那是给他时间准备。无名阁的人不是蠢货,他们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。"
"试探。"萧墨寒接上了她的话。
"对。"沈清婉点头,"他们想知道我们拿到血书之后的反应。如果我们大动干戈、全员戒备,说明我们怕了——他们就知道了我们的防守底线。如果我们无动于衷,说明我们要么有恃无恐,要么没把警告当回事——他们就知道我们的薄弱环节在哪。"
"所以你的意思是——"
"不要按照他们预想的方式反应。"沈清婉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"暗卫照常换防,不用加人。外院的巡逻路线不变,但把巡夜的时间错开半个时辰——让外面盯着的人以为我们没当回事,其实内部已经调了。"
"那内院呢?"铁面问。
"内院正常过日子。该扫地扫地,该做饭做饭。"沈清婉转过身,"让他们看到王府没有任何异常——连血书都没激起水花。"
铁面犹豫了一下,看向萧墨寒。
萧墨寒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头。
"按她说的办。"
铁面领命退出去之后,书房里只剩两个人。萧墨寒走到桌前,又看了一遍那张白绢。
"你不怕是真的?"他问。
"怕。"沈清婉说,"但如果我真怕了,躲在府里不出门,那才是正中他们下怀。他们要的不是我的人——是我的反应。"
"万一这三天里真有人动手呢?"
"那就打。"沈清婉的语气轻描淡写,"铁面的人不是吃素的,你的人也不是。真来了一波人,正好练手。"
萧墨寒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某种介于无奈和欣赏之间的表情。
"行。"他说,"听你的。"
三天的时间过得既慢又快。
第一天,什么都没发生。王府上下照常运转,下人们该干嘛干嘛,只是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。小翠把茶杯摔了两个,被沈清婉瞪了一眼之后好歹稳住了。
第二天还是什么都没发生。苏白派人盯了城南几个影卫出没的点,全都没有动静。铁面的暗卫在外围巡逻了一整夜,连只野猫都没多一只。
第三天。最后一天。
从早到晚,沈清婉该喝茶喝茶,该翻卷宗翻卷宗。萧墨寒在书房处理公务,每隔一个时辰就让人来问一句"王妃在做什么"。沈清婉听到第三次的时候回了句:"告诉王爷,我在吃瓜子,让他别操心了。"
小翠跑去传话,回来的时候憋着笑:"王爷听了之后说……说'让她少吃点,上火'。"
入夜。
三更天的梆子敲过了,王府安安静静。没有刺客翻墙,没有火把亮起,没有刀兵声。月亮挂在院子上头,把石板路照得发白,连风都歇了。
沈清婉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回廊。她的手搭在窗框上,指尖有点凉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跟她判断的一样——虚张声势。
但她没有觉得轻松。无名阁消失了,不是认输了,是退回去重新布局了。他们丢了一张血书过来,试探了反应,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信息——不管是什么信息——然后悄无声息地撤了。
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看得见的敌人不可怕,可怕的是看不见的。
萧墨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,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。
"三天了。"他说,"什么都没发生。"
"嗯。"
"你赢了。"
沈清婉摇了摇头:"没赢。只是躲过了一场试探。真正的风暴还没来。"
她把披风拢了拢,指尖在披风的系带上打了个结,打完又拆了,重新打了一个更紧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