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来得比想象中快。
京城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热闹了,街上到处是卖年货的摊子,爆竹声从早响到晚。王府里也挂了灯笼贴了对联,下人们难得松快了几分,连铁面的脸都没那么臭了。
除夕夜,皇帝在宫里设宴,百官入宫赴宴。萧墨寒以"王妃伤势未愈"为由请了假,皇帝没为难,批了。
晚饭是在凤仪阁吃的。小翠张罗了一大桌子菜——红烧肉、清蒸鲈鱼、醋溜白菜、虾仁豆腐,还有一碗沈清婉爱喝的莲子羹。萧墨寒不太会吃辣,小翠特意把红烧肉里的辣椒减了三分之二。
"吃吧。"萧墨寒把鱼肚子上的肉挑出来,放在她碗里。
"我自己会挑。"
"你挑鱼刺慢。"
沈清婉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块白白嫩嫩的鱼肉,没再说什么,吃了。
吃完饭,两人去了王府后院的角楼。角楼不高,三层,能看见大半个京城的屋顶。小翠在楼下搬了一盆炭火上去,又端了两杯热酒,然后被沈清婉打发走了。
"小姐,外面冷——"
"穿厚了。下去吧。"
小翠嘟着嘴下了楼,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响了一阵,然后门关上了。
京城的除夕夜是放烟花的。宫里的先放——金色的、红色的、紫色的,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,照亮了半个天际。然后是各府各宅跟着放,此起彼伏,把整个京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万花筒。
沈清婉站在角楼的栏杆前,仰头看着满天的烟花。
红的像火,金的像碎金子洒了一天,紫的像小时候母亲给她扎头发的绸带。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的,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流光。
萧墨寒站在她身后。他看了半天烟花,又看了半天她。
然后他从背后伸手,环住了她的腰。
动作不重,甚至有点试探的意思——像是怕她躲。沈清婉的身体僵了一瞬,随即放松下来,往后靠了靠,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。
"冷不冷?"他问,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。
"不冷。"
萧墨寒没再说话。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看烟花一朵一朵在头顶炸开、散落、熄灭,然后下一朵又升起来。
沈清婉忽然想起了这一年发生的所有事。
年初的时候她还是尚书府那个被退了婚的嫡女,走投无路。然后重生,改嫁,进了摄政王府。青龙寺遇刺,密室设局,狩猎大会坠马,长公主的考验,血书……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走过的,回头看看,竟然全是惊心动魄。
"在想什么?"萧墨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。
"在想这一年。"她说,"像做梦一样。"
"不是梦。"
"嗯,不是梦。"她笑了一下,"梦不会这么疼。"
萧墨寒低头看她。她的脚踝已经好了,但阴天的时候还是会隐隐作痛——那是坠马留下的后遗症,怕是要跟一阵子。
"以后每年的除夕,"他说,"我都陪你放烟花。"
这句话他说得很轻,轻到差点被烟花爆炸的声音盖过去。但沈清婉听见了,每个字都听见了。
这个从来不说甜言蜜语的男人,说出的话比满天的烟花还要——她找不到词来形容。不是绚烂,不是动人,是一种很踏实的东西,像脚踩在了实地上,稳稳当当的。
"好。"她说。
就一个字。但够了。
她靠在他肩上,看着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散尽。满天碎光像金粉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京城的屋顶上,落在角楼的瓦片上,落在两个人的身上。
"走吧。"萧墨寒松开手,"该回去守岁了。"
"再站一会儿。"
"不冷?"
"你在这就不冷。"
萧墨寒没接话,但手臂收紧了一些。
京城的烟花渐渐稀了,最后一朵升上夜空的时候,像一声叹息,散成了满天的银色碎屑,缓缓坠落。街上的爆竹声也稀了,只剩下远处偶尔响起的几声脆响,像打了个收尾的嗝。
沈清婉打了个哈欠。
"困了?"
"有点。"
"回去。"
两人下了角楼,穿过回廊往凤仪阁走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,红光在雪地上画出一圈一圈的光晕。远处的屋顶上积了一层薄雪,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。
沈清婉没注意到,在角楼对面那片屋顶的阴影里,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们。
那双眼睛的主人蹲在屋脊后面,黑色的斗篷裹住了整个人,只露出半张脸。目光沉静而锐利,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,盯着沈清婉的背影一瞬不瞬。
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那人才收回目光,缓缓站起身来。
"摄政王妃……"那人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着夜空在说,"有意思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