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的日头特别好。
阳光从凤仪阁的窗棂缝里钻进来,正好落在沈清婉的脸上,暖融融的。她眯着眼醒了过来,梦里的残影还挂在脑际——梦里萧墨寒牵着她的手,走上一段很长的玉阶,阶顶是什么她没看清,但那种被人牵着往前走的感觉很踏实。
小翠端着铜盆推门进来,热气腾腾的,脸蛋被冷水冻得红扑扑的,但嘴角咧得老高。
"小姐,醒了?"
"嗯。"沈清婉坐起来接了帕子擦脸。
"小姐您不知道,今儿一早啊,府里上下都在说除夕夜的事呢。"小翠把帕子拧干搭在架子上,嘴就没停过,"张伯跟厨房的人说,王爷好些年没在府里过除夕了,更别说陪人看烟花了。厨房的刘婶说王爷对您那是真——"
"行了行了。"沈清婉笑着打断她,"大年初一的,嘴歇歇。"
"嘿嘿。"小翠搓了搓手,"我就是替小姐高兴嘛。"
沈清婉没接话,换了件衣裳坐到妆台前让小翠给她梳头。铜镜里映出她的脸——比刚进府那阵子圆润了些,气色也好多了,不像之前那样总带着一股子紧绷。
刚梳好头,门外就传来脚步声。
"王妃,总管事张伯求见。"门口的丫鬟通传。
"让他进来。"
张伯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犹豫,沈清婉从铜镜里看到了他的手——右手攥着一摞账本,指节发白,像是怕被人抢了去似的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深吸了口气,才走上前来。
"王妃过年好。"张伯躬身行礼,"年节的账目理出来了,请王妃过目。"
沈清婉接过账本,翻开封皮。张伯站在旁边没走,手背在身后,拇指和食指不停地搓——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,沈清婉早就注意到了。
"张伯,坐。"
"属下站着就行。"
沈清婉没勉强,低头翻账本。她的手指翻得不快,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。腊月的支出排在最后几页,数字一栏一栏地列着——炭火、灯油、布匹、食材、年货采办、下人赏银。
翻到支出汇总的时候,她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腊月总支出:白银一千二百四十七两。
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——王府上下一百三十多口人,腊月开销就算加上年货和赏银,撑死六七百两。一千二百四十七两,翻了将近一倍。
"张伯,"她抬起头,语气跟拉家常似的,"腊月的支出比平时多了不少啊。"
张伯的喉结动了一下:"回王妃,年节打点多,比平时是……是多些。"
"多多少?"
"这……大约三倍左右。"
"三倍。"沈清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笑了笑,"张伯,你在王府多少年了?"
"二十三年。"
"二十三年的老人了。"沈清婉合上账本搁在桌上,"辛苦了,先下去吧。年节忙了这么多天,回去歇歇。"
张伯如释重负,躬身退了出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出门去了。
门关上之后,沈清婉脸上的笑淡了。
她重新打开账本,从第一页开始细看。看完之后又从妆台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本蓝皮册子——那是她从尚书府带来的旧账本,上面记着尚书府一年的开销明细。尚书府的人口跟王府差不多,采买的品类也大同小异。
两本账本并排放在桌上,她一行一行地对比。
同样的蜀锦,尚书府采买价是每匹四两二钱,王府账本上写的是六两五钱。同样的银霜炭,尚书府每担九钱,王府写的是一两三钱。同样的粳米,尚书府每石二两一钱,王府写的是三两。
每一项都高了三成到五成。
这不是年节涨价能解释的——年节涨价顶多一成,不可能三成起步。而且涨价的不是个别项目,是所有项目都涨,整齐得像是有人统一了标准。
有人在吃差价。
沈清婉把两本账本合上,铺开一张纸,开始记录疑点。她写得很慢,每个数字都核对了两遍才落笔。写完之后把纸折好塞进荷包,洗了手换了件衣裳,往萧墨寒的书房去了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。
沈清婉抬手正要推门,从门缝里看到了萧墨寒的侧影。他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——不是公文,也不是军报,是一幅画轴。他看得很专注,连门外有人都没察觉。
沈清婉的视线落在那幅画上,只看到了一角——画上是个女子的侧脸,发髻的样式不像是当朝的,衣领的纹样也眼生得很。
她正想细看,萧墨寒忽然察觉了什么,手一翻,画轴就消失在了桌案下面。
"进来。"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调。
沈清婉推门进去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——他的耳根有一丝极淡的红,但一闪即逝,不确定是不是窗光造成的错觉。
"有事?"萧墨寒拿起一份公文,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。
"年节账本看过了。"沈清婉在他对面坐下,"有些想跟你聊聊。"
"什么账?"
"采买账。"沈清婉把账本放在桌上推过去,"腊月支出是平时的三倍,单项采买价格比市价高三到五成。我拿尚书府的旧账对比过了,差价不是年节波动。"
萧墨寒翻开账本看了两页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"你打算怎么查?"
"先不查。"沈清婉说,"先摸底。我要见各房的管事,一个一个谈。"
"需要我做什么?"
"什么都不用做。"沈清婉站起来,"你一出手,他们就知道了。这事我自己来。"
萧墨寒看着她,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——那个微小的弧度沈清婉捕捉到了,是"随你"的意思。
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,余光扫到了书案底下露出一角的画轴。画轴的轴头是老象牙色的,磨损得厉害,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