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三,沈清婉在偏厅设了茶。
她跟张伯说,自己刚进府不到一年,对王府的规矩和各房的运转不太熟,想趁着年节跟各房管事见见面,聊聊天,熟悉熟悉情况。话说得客客气气,张伯没有理由拒绝,当天就安排了。
第一个进来的是采买管事孙福。四十来岁,矮胖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一看就是做了多年采买的老油条。
"孙管事坐。"沈清婉给他倒了杯茶,"年节辛苦了,采买那么多东西,忙坏了吧?"
"嗨,不辛苦不辛苦,都是属下该做的。"孙福搓着手坐下来,屁股只沾了椅子边。
沈清婉跟他聊了几句闲话,然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:"腊月的炭火采买,我记得账上写的是银霜炭,每担一两三钱?"
孙福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恢复:"是,年节炭价涨了些。"
"涨了多少?"
"大约……三成?"
"三成。"沈清婉点头,"我在尚书府的时候,腊月的银霜炭每担九钱。京城同一家炭行,尚书府九钱,王府一两三——这差价是炭行看人下菜碟呢,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?"
孙福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:"这……属下也不太清楚,可能是尚书府跟炭行有老交情,价格低些。"
"有道理。"沈清婉笑了笑,没再追问,"行,辛苦了,下去吧。"
孙福走的时候腿有点发软。
第二个是厨房管事刘婶。四十多岁的妇人,在王府管了十几年厨房,手艺好,嘴也碎。进门就先夸了一通王妃气色好,又说了几句过年的吉利话,嘴巴没停过。
沈清婉等她说完,才开口:"刘婶,腊月的食材采买也是您经手的吧?"
"可不是嘛,腊月忙得脚不沾地,王爷宴客多,备的料也多。"
"王爷宴客?"沈清婉的语气很随意,"王爷腊月不是在西山猎场吗?回来了几天?"
刘婶的嘴张了一下,卡壳了。
萧墨寒腊月二十才从西山回来,之前大半个月都不在京城。她刚才说"王爷宴客多"——这个理由站不住脚。
"啊……那不是还有年节的宴席嘛,府里上下这么多人——"刘婶赶紧往回找补。
"府里上下多少人?"沈清婉问。
"一百三十来口。"
"一百三十口人,腊月光食材就花了三百多两。"沈清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"刘婶,我在尚书府管过家,一百多口人一个月的食材,撑死一百五十两。"
刘婶的脸色变了,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说出话来。
"行了,我知道了。"沈清婉放下茶盏,"下去吧,年节忙了这么多天,歇歇。"
刘婶几乎是逃出去的。
第三个是库房管事老周。沉默寡言的瘦老头,问什么答什么,不多说一个字。但沈清婉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她问到腊月库房出入库记录的时候,老周的眼睛往左下角看了一下。那是个回忆的动作,说明他在想,而不是在背。
"老周,腊月的出入库记录能调出来吗?"
"能。"
"明天送到我房里来。"
"好。"
老周走后,沈清婉关上偏厅的门,把三个人的供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孙福说炭价涨了三成,刘婶说王爷宴客多,老周什么都不说但眼神有躲闪——三个人三种反应,但有一个共同点:他们都在回避真正的经手人。
腊月的采买账上,每一笔大宗支出的审批栏里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——赵德。
王府副总管赵德,沈清婉进府之后见过几次,四十出头,白净面皮,说话慢条斯理,一副斯文人的做派。张伯是总管事没错,但日常采买的实权在赵德手里——张伯年纪大了,很多事都是赵德在跑。
下午,沈清婉让小翠去库房搬旧账。
"搬哪些?"小翠问。
"过去三年的,全部。"
小翠跑了两趟,搬回来一摞半人高的账本。沈清婉关上门,在桌上铺开,一本一本地翻。
她看得很慢。每翻一页,就在旁边的纸上记下几个数字。看到眼睛酸了就拿热毛巾敷一下,敷完继续看。小翠端了两次茶进来,她都没碰。
"小姐,该用晚膳了。"
"等会儿。"
"王爷派人来问了两次——"
"跟他说看完再说。"
沈清婉一直看到亥时。
三年的账本翻完之后,她在纸上画了一张表,把三年的腊月支出列在一起对比。
景和二十一年腊月,特殊支出:三百二十两,经手人赵德。
景和二十二年腊月,特殊支出:五百七十两,经手人赵德。
景和二十三年腊月,特殊支出:八百九十两,经手人赵德。
三年。同一个月份。同一笔名目模糊的"特殊支出"。同一个经手人。金额逐年翻倍。
这不是普通的贪腐。贪腐是偷偷摸摸地拿,拿一点是一点。这个不是——这个是有人每年固定从王府的账上抽一笔钱出去,越抽越多,像在给王府放血。
沈清婉合上最后一本账本,嘴角勾了一下。那个笑不带任何温度,冷得像正月的檐冰。
她把那张写着三年数据的纸折好,塞进荷包里——跟母亲留下的那张纸条放在一起。荷包鼓了一些,贴着肋骨,硌得慌。
桌上的烛火被穿堂风吹歪了一下,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,在铜盘上凝成了一小颗浑圆的珠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