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四一早,沈清婉去找了铁面。
铁面正在外院的演武场督促暗卫操练,接到通传说王妃有请,脸上的表情变都没变,收了刀就过来了。他进凤仪阁的时候,脚步声重得像在踩鼓——这人是天生的重脚,走路永远跟砸地似的。
"王妃找我?"他站得笔直,像根木桩子。
"铁面,帮我查个人。"沈清婉坐在桌前,手里翻着一本账簿,头都没抬。
铁面的眼皮跳了一下。在他的印象里,王妃主动找他办事,这还是头一遭。以前都是王爷给他下命令,王妃只在旁边听着。
"查谁?"
"赵德。"
铁面沉默了两秒,点了个头,转身就走了。
沈清婉故意找铁面而不是自己查,有两个原因。第一,铁面是萧墨寒的人,让他查赵德,等于告诉萧墨寒自己在查赵德——省得事后解释。第二,铁面的情报网比自己的人广,查得快。
果然,不到半天铁面就回来了。
他站在桌前,声音没有起伏,跟念公文似的:"赵德,四十三岁,景和二十年进府,由总管事张伯引荐。进府之前在太子府做了五年管事,管的是太子府的外院采买。据太子府放出的话,赵德是因为得罪了太子身边的一个宠妾,被赶出来的。"
"得罪宠妾被赶出来?"沈清婉抬起头,"然后转头就能进摄政王府当副总管?"
"是。"
"张伯引荐的?"
"是。张伯跟赵德是同乡,说是看他可怜,收留了他。"
沈清婉笑了。那个笑不含什么温度,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。
"铁面,你信吗?"
铁面没说话,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——他不信。
"一个得罪了太子被赶出来的人,走投无路,正好被张伯'收留'进了摄政王府。"沈清婉把账本合上,"然后三年之内从普通管事升到副总管,掌管全府采买实权。铁面,你见过哪个走投无路的人升得这么快的?"
"王妃的意思是——"
"他是太子的人。"沈清婉说,"三年前进府不是巧合,是太子安排的。所谓的'得罪宠妾被赶出来',不过是一个入府的幌子。张伯引荐他,要么是张伯也被收买了,要么是张伯被他骗了——我倾向于后者。张伯在王府二十三年,要真是太子的人,早该露出马脚了。"
铁面的眉头拧了一下:"需要禀报王爷吗?"
"不用。"沈清婉站起来走到窗前,"铁面,我找你查人,王爷自然会知道。但我不打算现在动赵德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他比我们有价值。"沈清婉转过身,"赵德是太子安插在王府的眼线,太子通过他了解王府的动向。如果我们现在揭穿他,太子就知道自己的眼线暴露了,会换一个新人进来——新人的底细我们不清楚,反而更危险。"
"所以王妃想——"
"将计就计。"沈清婉走回桌前,铺开一张纸,"赵德每个月都会往太子府送消息,对不对?"
铁面点头:"属下的人注意到,每月十五前后,赵德会派人去城南的茶楼送一封信。收信人查不到,但茶楼是太子府常用的接头点。"
"好。"沈清婉提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"那我们给他送一份'大礼'。"
接下来的两天,沈清婉做了一件事——她重新抄录了一份王府的月度开支账目,其中把"军费开支"这一栏的数字砍了六成。真账上王府每月军费开支约八百两,假账上只写了三百两。她把这份假账和真的年节账本混在一起,放在书房的案头上——不是自己的书房,是萧墨寒的书房。
萧墨寒的书房,赵德每周都要进去打扫一次。
"小姐,您把假账放王爷书房里,赵德真的会看吗?"小翠端着茶进来,满脸好奇。
"他不看才怪。"沈清婉吹了吹墨迹,"一个眼线最大的价值就是拿到别处拿不到的情报。王爷书房里的账目,全京城只有他能定期接触——他怎么可能忍住不看?"
果然。
当天下午赵德去书房打扫的时候,在里面待了比平时多出一倍的时间。小翠在院子里"偶遇"他出来的时候,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,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当天晚上,城南茶楼的接头人收到了一封信。
铁面的人截获了信的内容——信上写的是暗语,但经过苏白翻译之后,大意是:摄政王府军费锐减,兵力恐有不足,摄政王近期或有异动,请殿下早做准备。
沈清婉看完翻译稿,把纸放在烛火上烧了。
"太子会信吗?"小翠问。
"会。"沈清婉看着火苗吞掉纸的边缘,"因为太子正需要这个消息。他被夺了兵权,最想知道的就是萧墨寒的兵力虚实。赵德送来的情报如果显示萧墨寒兵力充足,太子反而会怀疑。但送来的是'兵力不足'——这正好符合太子想听的。人总是更容易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。"
"那如果太子据此做出判断——"
"他就完了。"沈清婉把灰烬拂进铜盘里,"军费锐减不代表兵力不足。我在假账里砍的是军费,但没动粮草和装备的支出——真正懂军事的人会看出来,这是一支在缩减开支但保持战力的军队,不是一支缺钱缺人的军队。太子如果只看军费数字就下结论,那就是他自己蠢。"
当天夜里,萧墨寒来了凤仪阁。
他靠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杯茶没喝,听沈清婉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——
"你算计人的样子……很好看。"
沈清婉正往荷包里塞东西的手顿了一下。
"你夸人能不能正常点?"
"我说的是实话。"
沈清婉没理他,低头继续塞荷包。耳根有点热,但光线暗,看不出来。
萧墨寒把茶放下,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步,没回头:"假账的事我配合你。赵德那边,你说了算。"
脚步声远去之后,沈清婉摸了摸发烫的耳根,"啧"了一声。
桌上的灰烬里,有一小片没烧尽的纸角翘着,上面残了半个字——像是"兵"字的右半边。
